汤姆森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不是冻的,是长时间死死扣着弓弦,指腹被粗糙的麻绳磨破后又结痂、再磨破,最后只剩下一片失去知觉的厚皮。他射空了第三个箭囊,手臂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拉弓都感觉肩膀的关节在呻吟。但他不敢停。
他看到老兵罗伯特的豪力倒下后再也没起来——不是被直接杀死,而是被几只从云梯爬上来的、像变隐龙但皮肤紫黑的怪物扑中,利爪和牙齿疯狂撕扯,豪力拼死反击砸碎了一只的脑袋,却被另一只从背后吐出的黏稠酸液糊了满脸,惨叫着翻滚下城墙。罗伯特当时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落的战斧就要跳下去拼命,被两个同样杀红了眼的同僚死死抱住。
这就是城墙上的现实。英雄是亚朗大人和路卡利欧那样的人物,他们能在敌阵里杀个几进几出。而像汤姆森、罗伯特这样的普通士兵,只是在用血肉和意志,一寸一寸地填着防线上的窟窿,稍有不慎,就是豪力那样的下场,或者更糟。
“汤姆!左边!那玩意儿又爬上来了!”旁边的年轻士兵凯文嘶哑地喊道,他的小火龙尾巴上的火焰都黯淡了不少,正对着垛口外喷出一股细细的火苗,试图逼退一个用骨刃扒着墙沿的嘎啦嘎啦(黑暗形态)。
汤姆森咬牙,用颤抖的手臂拉开弓,瞄准那嘎啦嘎啦露出的头骨。箭矢离弦,却因为力竭偏了几分,擦着它的额角飞过,只在骨头上留下一道白痕。那嘎啦嘎啦黑洞洞的眼眶转向他,下颌骨开合,发出咔哒的威胁声,骨刃猛地上扬!
“滚开!”凯文的小火龙猛地跳上垛口,用身体撞向骨刃,同时张嘴咬在嘎啦嘎啦的臂骨上。小火龙被震得翻滚回来,身上多了道血口,但成功让那怪物失衡跌落。
凯文扑过去抱住自己的伙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小罐劣质伤药。汤姆森喘着粗气,背靠冰冷的墙砖滑坐在地,视线有些模糊。他记得凯文,入伍才三个月,比他还小两岁,总吹嘘自己的小火龙将来一定能进化成喷火龙。现在那只小火龙疼得直哆嗦,凯文的手也在抖,药粉撒了一地。
城墙下的厮杀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通过垛口,能看到更下方宛如地狱的景象。亚朗大人和路卡利欧制造的血色真空区域外围,黑暗怪物们依旧前赴后继。并非所有守军都有资格在城头射箭,更多的人在城墙根、在临时搭建的矮墙后、在塞门的障碍物边,进行着更血腥、更直接的肉搏。
老铁匠汉克此刻就在一段被投石砸出缺口的矮墙后面。他早过了服役年龄,但城破就是家破,他拎着给自己打了半辈子铁的大锤就上了阵地。他的搭档是一只年迈但依旧壮实的铜镜怪,此刻悬浮在他头顶,用“光墙”技能勉强抵挡着零星射来的恶之波动和空气利刃。
汉克面对的敌人,是一群嚎叫着冲上来的黑暗猫鼬少。这些本该是小体型的宝可梦如今肌肉贲张,双眼赤红,牙齿和爪子泛着黑光,速度快得吓人。它们不攀墙,专门从各种缝隙和矮处钻进来,攻击守军的腿脚和下盘。
“铛!”汉克一锤砸飞一只扑向他脚踝的猫鼬少,那东西嗷呜一声,骨断筋折地滚开。但另一只立刻从侧面窜上,爪子划开了他皮裤,带起一溜血花。汉克痛得闷哼,反手又是一锤,却砸了个空。第三只猫鼬少趁机跃起,直扑他面门!
“铜镜怪!”
年迈的铜镜怪身体猛地一亮,“奇异之光”射出,正中那只猫鼬少。猫鼬少动作一僵,眼中露出混乱,扑击的方向歪了,擦着汉克的肩膀过去。汉克抓住机会,一脚狠狠踩在它背上,能听到脊骨碎裂的轻响。
但他来不及喘息,因为又有四五只猫鼬少嘶叫着冲过了光墙薄弱处!铜镜怪的光墙技能显然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么大范围。汉克挥舞着重锤,且战且退,背心抵住了矮墙的砖石。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能听到不远处其他士兵的怒吼和惨叫,知道自己这里可能守不住了。
就在一只猫鼬少突破锤影,獠牙即将刺入他大腿的瞬间——
“穿山王!滚动!”
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侧面高速撞来,精准地撞飞了那只猫鼬少,连带撞翻了后面两只!那是一只体格健壮的穿山王,身上带着多处刮伤,但眼神凶狠。它的训练家,一个脸上有疤的瘦高个士兵冲了过来,手中长矛刺穿了另一只猫鼬少的咽喉。
“老铁匠,还行吗?”疤脸士兵喘着气问,他的穿山王抖落身上的尘土,挡在汉克身前。
汉克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点头,握紧了锤柄。他们背靠背,和两只宝可梦一起,守住了这段差点被突破的矮墙缺口。没有人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需要知道。在这里,只有还能战斗的和倒下的。
城墙另一段相对完好的区域,情况稍微好一些,但压力同样巨大。这里是弓箭手和远程宝可梦的主要阵列。指挥官是个名叫玛莎的严肃女军官,她的搭档是一只毛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雷电兽。雷电兽不断释放着“电击”和“吼叫”,驱散空中试图靠近的零散超音蝠,同时用威吓特性削弱靠近的敌人。
玛莎嘶哑着嗓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断下达指令:“三组!覆盖射击!正前方七十步,那群聚拢的黑暗鸦!二组!穿甲箭准备!左前方那个扛着同伴尸体当盾牌的隆隆石变种!一组!抛射!抛射!别让后面那些臭泥靠近城墙!”
她的指令清晰有效,这段城墙的防御始终保持着节奏。但代价是,弓箭手们的体力和箭矢储备都在飞速消耗。一个年轻的女孩弓箭手,可能是第一次上战场,在射出一箭后,看着自己瞄准的那只黑暗鸦被同伴的魔法叶抢先击落,突然就崩溃了,扔下弓,蜷缩在垛口下低声啜泣起来。
玛莎看到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厉声道:“艾米丽!捡起你的弓!你的毽子草还在为你制造顺风!你想让它白白努力吗?”
女孩浑身一颤,抬头看向空中。她的毽子草,那个小小的、绿色的身影,正努力挥动叶片,制造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顺风,帮助箭矢飞得更远更稳。毽子草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目光,转过圆圆的小脸,对她轻轻叫了一声。
艾米丽猛地吸了吸鼻子,脸上还挂着泪,却咬着牙重新抓起了弓,搭箭上弦。她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并非所有地方都依靠纪律和意志。在城墙一个阴暗的拐角,靠近内墙阶梯的地方,战斗呈现出另一种诡谲的面貌。这里的守军是一名沉默的斥候和他的索罗亚。他们不参与正面抵御,而是专门猎杀那些利用阴影和死角渗透进来、或者从空中降落后试图破坏城墙内部结构或袭击指挥官的小股精锐敌人。
索罗亚幻化成一块不起眼的阴影,贴在墙根。斥候则像融入了石壁,呼吸轻微得几乎不存在。一只黑暗鸦悄无声息地滑翔进来,锐利的眼睛扫视着阶梯,显然是想从内部制造混乱。它刚收起翅膀落地,索罗亚幻化的阴影骤然暴起,化作一只凶恶的班基拉斯幻影(虽然体型小得多),发出震慑性的怒吼——“惊吓”!黑暗鸦猝不及防,心神被夺,动作一滞。斥候的匕首就在这一刻从它视觉死角刺出,精准地贯穿了它的脖颈。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声音。斥候迅速将尸体拖入更暗处,索罗亚恢复成本体大小,舔了舔爪子,再次融入阴影。这里是寂静的猎杀场,每一次出手都关乎关键节点的安全。
然而,个体的勇武和局部的稳固,并不能完全抵消整体上巨大的数量劣势和持续的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伤亡开始不断出现。
一个挥舞着钉头锤的壮硕士兵,他的腕力刚刚用“空手劈”劈开一只拉达(黑暗形态)的脑袋,侧面突然射来一道黏糊糊的“污泥攻击”,正中腕力的胸口。腕力惨叫着倒地,胸口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很快就不动了。士兵发出痛苦的怒吼,不管不顾地冲向偷袭者——一只藏在尸堆后面的臭臭泥,结果被臭臭泥延伸出的触手缠住脚踝拖倒,更多的污泥覆盖上来……旁边的同伴想救,却被几只超音蝠缠住。
一段由小拳石和地鼠们用“岩石封锁”和“挖洞”临时加固的矮墙,在一只格外巨大的、如同攻城锤般的钻角犀兽(黑暗形态)连续撞击下,轰然倒塌。守在那里的几名士兵和他们的宝可梦被埋在下面,生死不知。缺口瞬间被潮水般的怪物涌入,附近的守军拼死堵截,但阵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更多的黑暗宝可梦顺着缺口向城墙更深处渗透。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开始在一些人心中蔓延。体力的透支,同伴的死亡,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亚朗大人和路卡利欧还在远处奋战,那面神奇的嫩绿色屏障依然高悬,但眼前的血腥和死亡是如此真实而具体。
就在那道被钻角犀兽撞开的缺口处,眼看就要失守时——
“卡蒂狗!火焰轮!”
“乌波!水枪!”
稚嫩却充满决绝的喊声响起!只见几个半大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皮甲,带着他们的初始宝可梦,从内城的方向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个红头发的男孩,他的卡蒂狗浑身燃烧着火焰,如同风火轮般撞进一只试图冲过缺口的蛇纹熊(黑暗形态)怀里,将它点燃撞飞。另一个女孩的乌波鼓起腮帮,奋力喷出水枪,虽然威力不大,却将另一只土狼犬冲得踉跄后退。
他们是要塞里居民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原本应该被严格保护在后方的。
“胡闹!谁让你们过来的!”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官怒吼。
“城墙破了!家就没了!”红发男孩眼睛赤红,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挡在缺口前,他的卡蒂狗浑身焦黑了几处,依旧龇牙低吼。其他的孩子和他们的宝可梦——小拉达、露力丽、咕咕——也都紧紧聚在一起,用他们微弱的力量,试图堵住这个他们父兄用生命扞卫的城墙缺口。
那一刻,附近几个本已萌生退意的士兵,看着这些孩子颤抖却不肯后退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
“他娘的……连娃娃都上了!”一个断了只手臂,用布条草草捆住断口的络腮胡老兵,吐掉嘴里的血沫,用剩下的手抓起一把长戟,踉跄着站到了孩子们前面,“崽子们!躲爷爷后面!看爷爷给你们杀条路出来!”
“杀!”
零星的怒吼,重新汇聚起来。更多疲惫不堪的士兵和宝可梦,朝着缺口涌去。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却已经懂得拿起武器守护家园的孩子。
战争的天平,在最细微的刻度上,因为最微不足道的身影,发生了一次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城墙上下,每一寸土地都浸泡在血与火之中。英雄的史诗在远处书写,而蝼蚁的挣扎与微光,在这里,无声地铭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