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玉虹道馆后院的餐厅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林风坐在餐桌旁，背脊挺得比平时直一些。他面前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指尖能感觉到玻璃微凉的触感。
这感觉有点陌生——紧张。确切说，是某种带着仪式感的拘谨。战场上面临千军万马时心跳都没乱过，现在坐在这张铺着亚麻桌布的餐桌前，听着厨房传来的轻微响动，反倒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莉佳坐在他对面，正在摆放餐巾。她换了一身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柔和的脖颈。她摆好最后一张餐巾，抬头看了林风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端着汤碗走了出来。她身材清瘦，穿着素雅的深紫色和服，步伐稳健，眼神清明锐利，一看就是那种经历岁月沉淀后、温柔与威严并存的长辈。
莉佳立刻起身：“奶奶，我来帮您。”
“坐着。”老人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把汤碗放在餐桌中央——是道馆温室里培育的几种香草熬的素汤，清澈的汤底里浮着嫩绿的叶片，香气清雅扑鼻——然后才在主位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带着审视，但不让人觉得冒犯。像是园丁在观察一株新移栽的植物，评估它的根须是否健康，枝叶是否舒展。
“你就是林风。”不是疑问句。
“是的，奶奶。”林风微微颔首，语气恭敬。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稍紧。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拿起汤勺：“先吃饭。”
晚餐很简单，但很精致。除了那道香草汤，还有用树果调味的蔬菜天妇罗、嫩煎的菇类拼盘、以及莉佳特制的、用多种谷物混合蒸制的杂粮饭。每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摆盘讲究，色彩搭配看着就让人食欲渐生。
林风拿起筷子，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夹起一块天妇罗，外层裹浆酥脆，内里的野菜鲜甜多汁。味道很好，但他吃得格外仔细，咀嚼的速度都放慢了。
餐桌上一时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听莉佳说，你在真新镇经营农场？”奶奶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风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是的。主要种植树果和药材，也养殖一些茸茸羊和毛辫羊。”
“规模如何？”
“中等。雇了两个助手，宝可梦们也能帮上很多忙。”
老人点了点头，夹起一片蘑菇，慢慢咀嚼着。她的吃相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等那片蘑菇咽下，她才又问：“听说前阵子，农场遇到过些麻烦？”
林风心里微微一凛。他看了莉佳一眼，莉佳轻轻摇头，示意不是她说的。
“是一些……外部的小纠纷。”林风斟酌着用词，“已经妥善处理了。”
“火箭队？”奶奶抬眼看过来，目光如炬。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莉佳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看向奶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风沉默了两秒，坦然承认：“是。有过接触，但没造成实际损失。”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却让那张严肃的脸瞬间柔和了许多。
“处理得干净利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年轻人，该硬气的时候不能软。真新镇那边警力有限，能靠自己解决问题，是本事。”
林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您过奖了。”
紧张感悄悄消散了一些。
“农场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奶奶换了个话题，语气更家常了些，“玉虹市这边，今年雨水偏多，不少树果的甜度都受了影响。”
“真新镇那边还好。”林风放松了些，话也多了点，“阳光充足，灌溉系统也升级过。橙橙果和桃桃果的产量和品质都比去年好。就是最近虫系宝可梦有点多，防治上花了些心思。”
“用药物还是生物防治？”
“主要是生物防治。引进了一批巴大蝶和狩猎凤蝶的幼虫，效果不错，对果树也没副作用。”
“嗯，这法子好。”奶奶点头，“过度用药，土地会坏，果子的味道也会变。”
两人就这样聊起了农事。从树果品种的选育，到土壤改良的方法，再到不同地区的气候对药材药性的影响。奶奶显然对种植很有心得，问的问题都在点上，林风答得也认真。
莉佳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她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补充些细节，或者给林风递个眼神，示意某个问题可以展开说说。
气氛越来越融洽。
当话题聊到茸茸羊的羊毛护理时，奶奶忽然转向莉佳：“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批毛纺线，就是林风农场产的吧？”
莉佳点头：“嗯，品质很好，织出来的布料特别柔软。”
“确实不错。”奶奶看了林风一眼，“比市面上一大半的商用羊毛都好。打理农场，培育宝可梦，你都用了心。”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林风正要谦逊两句，奶奶却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莉佳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就是某人啊，自从认识了某个农场主，往真新镇跑的次数，比回来看我这老婆子还勤快。”
莉佳的脸“腾”地红了。
“奶奶！”她低声抗议，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林风，“我那是……那是为了道馆的药材供应，还有树果贸易……”
“哦？是吗？”奶奶慢悠悠地喝了口汤，“可我听说，有人连祭典的邀约都主动发出去了？玉虹市的夏日祭，咱们道馆往年可从来没主动邀请过谁。”
莉佳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细若蚊呐：“那、那是正常的社交礼仪……”
“社交礼仪？”奶奶挑眉，眼底的笑意藏不住，“那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别的‘社交对象’，也这么上心？上次那个浅红市来的馆主家的儿子，找你讨论草系宝可梦培育，你三句话就把人家打发了，还让人家没事少来。”
“那是因为他根本不懂草系宝可梦！”莉佳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恼的认真，“他满嘴都是数据、种族值、技能搭配，根本不明白宝可梦和自然之间的联系！和林风……和林风聊的时候不一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奶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看看满脸通红的孙女，又看看对面坐得笔直、耳根也隐隐泛红的年轻人，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汤勺，又给自己添了半碗汤。
林风轻咳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那点异样热度。
他抬眼看向莉佳。莉佳正懊恼地咬着下唇，眼神飘忽，就是不肯看他。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在暖黄的灯光下，竟比平时温婉端庄的样子更加生动鲜活。
“吃饭吧。”奶奶的声音打破了微妙的沉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菜要凉了。”
后半顿饭，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奶奶不再问严肃的问题，只是偶尔点评一下某道菜的火候，或者说起玉虹市最近的一些趣闻。莉佳安静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吃饭，只是偶尔会偷偷抬眼，飞快地瞥林风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林风也比之前更沉默，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初进门时的拘谨和紧张，已经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温暖，妥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饭后，莉佳起身收拾餐具。奶奶摆了摆手：“放着吧，让学徒们收拾。你送送林风，最后一班巴士时间快到了。”
莉佳点点头，看向林风：“我送你到车站。”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道馆。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玉虹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道上弥漫着夜晚特有的宁静气息。
一路无话。
直到巴士站牌出现在视野里，莉佳才轻声开口：“奶奶她……说话比较直接。她没有恶意的。”
“我知道。”林风停下脚步，看向她，“奶奶人很好。”
莉佳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眼神还有些躲闪，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今天……谢谢你过来。”
“该谢谢你款待。”林风顿了顿，“还有，帮我说了不少好话。”
莉佳的脸又红了，这次红得很浅，像晚霞最后的余韵。“我也没说什么……”
巴士的车灯从街道尽头亮起，引擎声由远及近。
林风看了看时间：“车来了。”
莉佳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简讯。”
“好。”
巴士停稳，车门打开。林风踏上踏板，回头看了她一眼。
莉佳站在站牌下，浅米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显得单薄又温暖。她对他挥了挥手，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车门关闭，巴士缓缓启动。
林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还能看到那个身影站在原地，直到巴士转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道馆餐厅里香草汤的清雅气息，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奶奶那句带着笑意的调侃，眼前则是莉佳羞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和林风聊的时候不一样”的模样。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他摸出手机，给莉佳发了条简讯：“上车了。汤很好喝。”
几秒后，回复来了：“路上注意安全。（笑脸）”
林风看着那个简单的笑脸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玉虹市的灯火逐渐远去。巴士驶上郊外公路，两侧是沉入夜色的田野和树林。
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深蓝的夜空。
繁星点点，明天应该又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