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健一在爸爸旁边坐不住，终于，他还是起身回到自己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直到厨房传来瓷碗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妈妈的声音混着味噌汤咸鲜的香气悠悠飘上楼来：“开饭了。”他这才起身去吃饭。
餐桌上的热气模糊了灯光，爸爸端坐在主位上，手机屏幕散发的冷光，映照着财经新闻的页面。
林健一心里清楚，今天是新的财报季度，爸爸所在的公司要求全体员工开会，所以哪怕是下班了的此刻，哪怕是在餐桌上，爸爸依旧端端正正地穿着白衬衫，透着一股职场的严肃气息。
鼓子的头发半干，正踮起脚尖，从妈妈手中接过味噌汤碗。
瓷勺轻轻磕在碗沿，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听说你今天去演出了？”爸爸突然开口，声音仿佛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瞬间压在了林健一的胸口。
听到爸爸的话，林健一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想着，爸爸怕是又要老生常谈，念叨些诸如“为什么不去找份正经工作”之类的话了。
回想起之前爸爸还没这么忙的时候，上一次一家人共进晚餐，爸爸还在念叨同事的儿子进了他们公司的办公室，言语间满是期许。
显然，今天这个问题来者不善。
林健一紧紧攥着筷子，手心里都快渗出冷汗了。
他强装镇定，努力组织着语言，说道：“是去演出了，但我可不是瞎玩，我是有发展计划的。我们在尝试国际化路线，今天演出有很多外国游客观看，他们还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了我们的表演，我们这是在开拓国际视野呢。”
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似乎都沉浸在了这套说辞里。
明明爸爸就是公司的中层领导，可不知为何，林健一此刻竟没有在关公面前耍大刀的局促感，反而一本正经地描绘着宏伟蓝图。
出乎林健一意料的是，爸爸并没有打断他，而是神色认真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胡扯。
“我们未来的目标，是从街头演出一步步走向国际音乐节，甚至……”
爸爸缓缓放下手机，手肘稳稳地撑在桌沿上，双手十指交叠，形成一座尖塔状——这是他开项目会议时的标志性动作，看来他又不自觉地把工作习惯带回家里了。
他的目光锐利像一台扫描仪，要将林健一那漏洞百出的宏图大业剖析得清清楚楚。
直到林健一绞尽脑汁脑袋空空，大饼画不下了，爸爸才不急不慢的开口说：“你刚刚说打算向着东大发展，那你开始学汉语了吗？”
爸爸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林健一顿时后背紧绷。
“呃，这个……”林健一尴尬地挠挠头。
明明之前换衣服已经仔细检查过衣服，确定前后没有穿反，可此刻却感觉衣服领口瞬间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其实，当看到社交媒体上乐队粉丝数突飞猛进的时候，他就已经果断下单了一本《标准汉语教程》，还搭配了配套的听力cd，只是快递没那么快能送到而已。
“不过已经下单了教材，还有配套的听力cd……”
“算了。”父亲突然转过头，看向鼓子，语气瞬间柔和下来，“鼓子，说说你学校比赛的事情吧。”
“是！”鼓子立刻放下碗筷，腰板挺得笔直，“在开幕的时候，听介绍说这次比赛的评委都是音乐业界前辈，我用在乐队里学的技巧……”
林健一默默盯着桌上的味噌汤，看着油花在升腾的热气中聚了又散。
爸爸不再追问的态度，虽然让紧张的氛围缓和了不少，却也让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听着鼓子兴奋的描述，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林健一心中莫名涌起一丝欣慰。
“唉，之前给她听摇滚乐，她还哭着嫌吵，现在能真正喜欢上音乐，想必是东海先生的功劳吧。能得到他的关照，真是太好了。”
听完鼓子的讲述，爸爸了然地点点头：“虽然我对你玩乐队这件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总觉得现在就走职业道路有些偏激。但能把兴趣发展成像样的本事，在这个过程中学到东西，倒也是好事。好了，大家继续吃饭吧。”
爸爸的声音平和而温柔，却让林健一拿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顿住——这可是爸爸第一次在餐桌上正面提及乐队。
记得上次讨论这个话题，还是三个月前在书房，爸爸指着他多买的两个相同的效果器，严肃地说：“别把大学学费砸在这些破铜烂铁上。”
很快，饭桌上重新响起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味噌汤的热气袅袅升腾，漫过鼻梁，耳边传来妈妈念叨超市打折信息的声音。
鼓子低头喝了一口味噌汤，润泽了一下因说话而略显干涩的口腔，细细品味着一家四口重新聚在一起吃饭的温馨氛围，这种失而复得的欢乐日常，让她心中满是温暖。
饭后，鼓子陪着妈妈洗着碗，鼓子负责把碗上的水珠擦干净，放入碗橱。
林健一就靠在门边，看妹妹认真擦拭每只瓷碗，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落，在台面上滴落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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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说爸爸今天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鼓子突然转身，水珠顺着碗沿滴落在她的居家衣服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形水渍，“他居然没骂你……额，他居然问我比赛的事，还说东海先生教得好……”
林健一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说：“谁知道呢？说不定今天开会拿奖金了，或者升职了也说不定，他早该升职了。”
鼓子擦完最后一只碗，围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乐队成员回到家后发来的报平安消息。
啊，自己还没发呢。
鼓子暂时把哥哥的话抛在脑后，只顾着低头回复消息，一边往外走。
“围裙忘解开了，你打算穿着它坐到客厅去吗？”林健一提醒道。
“啊！”鼓子这才如梦初醒。
解开围裙的瞬间，厨房的热气随着围裙被鼓子留在厨房中。
一身轻松地走出去后，她这才发现客厅里爸爸已经不见了，只有书房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
“爸爸？”鼓子敲着半开的门，看见爸爸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
吃过饭后，爸爸放松地解开了衬衫的纽扣，想要透透气，却少见地没有摘下手表，金属表带在腕骨处压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爸爸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三秒，最终缓缓合上电脑。
鼓子注意到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下面似乎还压着好几本像杂志一样大小的本子。
注意到鼓子进来，爸爸揉了揉眉心，突然开口问道：“鼓子，你觉得爸爸最近忙吗？”
“忙啊，毕竟我们之前早餐、午餐、晚餐都没办法一起吃了。”
“以后可能也没办法一起吃了。”爸爸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般敲在鼓子心上。
“啊？”鼓子不禁轻呼出声，她还没完全理解爸爸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爸爸升职了，要去东大开拓市场。”林和彦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仿佛在感慨生活的无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代价是要离开东京，离开熟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