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会议漫长而沉闷，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会后，总经理将林和彦单独留了下来。
落地窗外，东京塔已亮起如血般的猩红灯标，给这座繁华都市的夜空增添了一抹神秘色彩。
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熏酒味，混合着紧张压抑的气息。
林和彦静静地站在总经理办公桌前，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桌上的檀木镇纸。
总经理手中的钢笔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刑场上冷酷的倒计时。
“林君啊，”总经理的声音低沉醇厚，裹挟着威士忌的独特韵味，却又似在喉间藏着不易察觉的冰碴，“你踏入公司，也有十几个年头了吧？”
“是。”林和彦心中有些忐忑，摸不透总经理此番问话的意图，只能老老实实作答。
“也该往前迈一步了。”
听闻此言，第一波欣喜如潮水般迅速漫过林和彦的心头。
尽管没有通过公司常规的oa系统下发通知，但他猜测这或许是领导在私下询问自己的意向。
于是，他急忙不迭地表达自己渴望进步的强烈想法。
然而，这份雀跃转瞬便如被冰水浇熄。
只见总经理突然翻开黑色文件夹，一张货单和仓库出库单从中滑落，不经意间飘到林和彦面前。
他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自己的名字“林和彦”三个字被红笔重重地圈了又圈，显得格外刺眼。
林和彦下意识地将纸片递还给总经理。
总经理接过，也没说一声谢谢，只是语气波澜不惊地开口：“今天最新的新闻，你看了吗？自燃事故、电机故障，这些本应在研发阶段就被拦截的问题，怎么就流入市场了呢？”
开一天会了，进来之前林和彦对这些事是一无所知，但听总经理这么一说，似乎的确属于自己的职责范畴。
该做而未做，这无疑是失误。
被大领导这般pua拉扯，步步紧逼，林和彦的心态开始失衡，心中满是惶恐，完全不知道总经理究竟要干什么。
冷汗瞬间从他的后颈沁出。
他本能地想解释生产线调整是上层的决策，但眼前这位就是上层领导，直接将责任甩到顶头上司头上，这无疑是不想在公司继续干下去的节奏。
他又想到久保部长离职前的种种异常，可迎上总经理那看似平静却暗藏审视的目光，他不禁想起传统的捕蟹笼——看似敞开的入口，实则布满倒刺
一旦贸然开口，恐怕会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我知道你想说流程合规，”总经理突然微微一笑，又从黑色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但oa系统里的审批记录显示，最终签字人是你。”
文件首页那赫然醒目的电子签名，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那是在久保部长离职后，新订单的流程卡在了这一环节。
上层施加的压力与自己急切想要拿下订单的心情相互交织，让他心存侥幸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这竟成了今日的祸根。
确实是我的失职，感谢社长给我改正的机会。
尽管心中有诸多理由，但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过，林和彦心中还是暗自庆幸。
总经理只是在这私密的办公室里提及此事，并未在公众面前披露，如此一来，至少还算是公司内部处理，对自己的前途发展不至于造成太过严重的影响……
“嗯，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请做好准备，上季度的财报发表会需要你出席。”
“什么？！”
林和彦心中刚刚泛起的庆幸瞬间被彻底击碎。
他只不过是一介次长而已，连部长都算不上在公司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而现在要他在这种代表公司形象的重要场合露面，其中的意图不言而喻——弃车保帅，让他扛起这份责任。
“毕竟林君也认为是自己的失职了。”说着，总经理将一张质量事故责任认定书递到他面前。
这责任认定书不过是一张普通的a4纸，此刻在林和彦手中却仿佛重若千钧。
他颤颤巍巍地接过，目光扫过上面的条款，第一条便是“……承担全部责任”，处理处罚的第一条更是“永久不得晋升本部管理层”。
这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此刻如同梁木一般，横亘在他的视线中，令他的视野变得狭窄、发黑。
“我明白，我的失误给公司带来了难处……”林和彦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陌生而奇怪的沙哑，“只是这样的处理……处理方案……”
“不用你操心。”总经理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将《责任认定书》再次推到他面前，钢笔尖稳稳地停在签名栏，“公司是不会亏待每一个功臣的。”
功臣？
嗯？
听到这个词，林和彦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他不是已经被认定为犯错的无能之人了吗？
怎么又被称作功臣呢？
他瞬间明白过来，看来上层心里也清楚这其中的问题，但为了维护自身正直的形象，就如同古时圣上永远完美无瑕，即便犯错也只是有奸佞小人从中作梗。
而现在，就是要他来扮演这个“奸佞小人”。
这或许也算一种机遇吧，虽然背了这黑锅就不能通过公司正常的员工序列制度晋升，但说不定会被当作心腹看待。
如果能相信领导的人品，似乎这锅也并非不能背。
……虽然林和彦心里清楚，自己实际上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神色苦涩，缓缓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很好。”总经理满意地收回这张纸，接着说道，“会议已经讨论过，小松影像公司计划进行海外市场的开拓。公司内部经过商议，认为林君你具备很大的潜力。希望你能担任海外营业部的部长，公司会将你下放至他们的公司，支援他们，并随同他们一同前往海外开展业务。”
海外？这……
这条件听起来实在太过苛刻。
“海外的待遇，可比本部优厚得多。”总经理又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林和彦面前。
纸面印着的数字在落地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而诱人的光。
“基础年薪是你现在的三倍，此外还有海外津贴，会按当地物价指数浮动，每月保底五十万日元。”
林和彦沉默了。
他明明没有饮酒，可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酒味，喉间却泛起一阵苦涩的威士忌余韵。
林和彦心里明白，自己的沉默早已给出了答案。
黑锅已经背上，公司给出的补偿，他又怎能拒绝呢？
似乎看出林和彦心中的纠结，总经理开口道：“海外的事情你可以再考虑考虑。现在是十月，你可以在元旦前给我答复。”
“我同意！”林和彦咬了咬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做出了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