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夜的星夜疾驰,审食其与申屠嘉一行终于抵达平原津。
刚踏入平原地界,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远处的汉军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韩” 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营外,巡逻的骑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往来穿梭,神色戒备;营内,隐约传来将士操练的呐喊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之音,显然已是箭在弦上,随时准备出兵。
审食其勒住马缰,望着眼前严阵以待的军营,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果然如此。
他早料到韩信贪功心切,未必会遵奉汉王的诏令。却没想到,韩信动作竟如此之快,短短五日,便已完成了攻齐的全部准备。看来,郦食其在临淄的那番戏言,险些就要成真。
“审使者,韩相国大军已然备妥,怕是随时都会南下。” 申屠嘉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几分焦灼。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走,随我入营。”
一行人策马来到营门之外,守营的校尉见他们身着汉使服饰,当即上前阻拦,横戟大喝:“来者何人?止步!”
“我乃汉王麾下中谒者审食其,奉大王之命,有要事面见韩相国。” 审食其昂首挺胸,亮出自己的身份令牌,语气沉稳有力,“速速通报!”
“中谒者?” 校尉接过令牌细看,见令牌上刻着汉王的印玺,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营通报。
片刻之后,校尉快步返回,侧身让路:“韩相国有请,请审使者随我来。”
审食其与申屠嘉对视一眼,翻身下马,只带两名随从,跟着校尉踏入军营。营内道路两旁,士兵们正忙着擦拭兵器、整理甲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一辆辆冲车、投石机整齐排列,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威压。
穿过层层营帐,终于抵达中军大帐。帐门掀开,韩信身着一身铠甲,腰悬佩剑,正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身前的案几上,摆放着齐地的舆图,几名将领正围在一旁,低声商议着什么。
而在韩信身侧,立着一名身着儒衫的中年男子,面色阴鸷,眼神闪铄,正是韩信的谋士蒯彻。
“赵相韩信,见过审使者。” 韩信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不知使者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审食其走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却刻意堆起一抹笑容,朗声道:“韩相国不必多礼!某今日前来,是特为向相国贺喜的!”
“贺喜?” 韩信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本将尚未出兵,何喜之有?”
“相国虽未出兵,却已立不世之功!” 审食其语气铿锵,声音传遍整个大帐,“多亏相国驻守平原,威慑齐王,某与广野君郦食其出使齐国,已凭三寸之舌说降齐王田广。如今齐国已奉汉王为主,历下防线尽撤,大军卸甲归营,齐汉盟约已成。相国才是齐国归降的最大功臣,无需动一刀一兵,便能坐收平齐之功,与我等共襄盛举,此等大功,难道不值得庆贺吗?”
韩信的脸色却依旧冷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审使者此言差矣。本将奉汉王诏令,领兵攻齐,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至于你说的‘平齐之功’,本将闻所未闻。况且,汉王只给了本将进攻齐国的诏令,可从未有过任何一道让本将罢兵的诏令。”
“韩相国此言差矣!” 审食其故作惊讶,“大王早在十五日前,便已下过诏令,言若齐国归降,便令相国除非齐军进攻,否则就按兵不动,严守边境即可。此诏令理应早已送达相国手中才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蒯彻便上前一步,目光阴鸷地盯着审食其,冷声道:“审使者休要胡说!我等屯兵平原以来,从未见过任何一道让大军罢兵的诏令,更未曾有过汉王的使者前来传递此类旨意!依我看,怕是那传诏的使者,半路被楚军掳走,或是遭遇了不测吧!我军可从未收到过这所谓的‘罢兵诏令’!”
蒯彻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审食其心中炸开。
他心中猛地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不对!
汉王的诏令传递向来严谨,即便路途遥远,也绝不会拖延十五日仍未送达。蒯彻说从未见过使者,绝非偶然。
难道…… 汉王派来传递诏令的使者,已经被他们扣押,甚至杀害了?然后对外装作毫不知情,以此为借口,执意要攻齐?
审食其的目光扫过韩信与蒯彻,见二人神色坦然,毫无慌乱之意,心中愈发肯定了这个猜测。韩信与蒯彻分明是早有预谋,想要独占平齐之功,竟不惜做出扣押甚至杀害汉王使者的勾当!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韩信!好一个阴险狡诈的蒯彻!
审食其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怒火,手指悄然攥紧了怀中的那绢帛 —— 那是刘邦的亲笔手令,也是他最后的底气。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唯有拿出这卷手令,才能震慑住韩信,让他不得不罢兵。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准备从怀中掏出那卷足以定乾坤的亲笔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