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把手放下。
他睁开眼睛，天还没亮，湖面很安静，船也没动。他手心空了，梦里的怀表盖上了，虫子也不见了。可他的手指还在发烫，像刚碰过热灶台。
他坐起来，衣服有点皱。桌上的笔记本合着，墨水瓶被银匙盖得好好的。火花在角落睡觉，尾巴尖的火苗一跳一跳。冰魄浮在空中，雾气绕着锅边转。青木的藤蔓垂下来，叶子轻轻晃。
林珂低头，摸了摸胸口的口袋。
硬的。
他慢慢把东西拿出来。
是一枚铜色的怀表，沉沉的，链子贴在手上好像有温度。表面有一圈圈的纹路，像树干的年轮。他用拇指擦了一下表壳，嘀嗒声忽然快了一点，又慢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抬头看青木。
最大的那片嫩叶上，趴着一只胖虫子。黑金色，外壳亮亮的，肚子一起一伏，嘴里还叼着叶子，睡得很熟。
林珂看着它三秒。
“你真的来了？”
他不指望回答。
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下虫子的背。
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
还是不动。
这时，手里的怀表响了一下，比刚才快一点。
林珂正要收回手，虫子突然转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张嘴朝他指尖吐出一小团白丝。丝线绕了一圈，软软的，凉凉的，像新棉花。说完它闭眼，转回去，继续吃叶子，不动了。
林珂愣住。
他没缩手，反而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味道钻进来——老木柜打开时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酸甜，像放久了的面团。说不上多好闻，但很熟悉，像厨房里藏了很多年的那种。
“你记得我。”他说。
“你也觉得三秒很重要。”
“那你现在是不走了？”
他不再碰它，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虫子，又看看怀表，最后把怀表挂在餐车墙上的钩子上。那钩子本来是用来挂汤勺的，现在挂着表，正对着青木。
“你就睡这儿吧。”他说，“饿了就吃叶子，渴了喝露水，没人赶你走。”
说完，他站起来，走向灶台。
火花听到声音，尾巴一甩跳起来：“主人？早饭？”
“做。”林珂拉开柜子拿出陶罐，“今天煮酒酿。”
“可你不是说要等三年？”火花蹦到灶边，火苗腾起，“现在做也没用啊。”
“我知道没用。”林珂把基液倒进罐子，“但我得做点事。不做，心里更急。”
他盖上盖子，手指压着边缘转了半圈。
就在他松手的一刻，墙上的怀表轻轻晃了一下。
链子动了。
那一小撮白丝从他指尖飘起来，像被风吹着，慢慢飞向陶罐口。丝线碰到罐沿，变成一道细光，钻了进去。
罐子没响，也没冒烟。
但林珂站着没动。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变了。
“你管时间？”他抬头看表，“那你告诉我，这次要多久？”
没人回答。
表还在走，嘀嗒嘀嗒。
虫子还在睡。
林珂没再问。他转身打开炉门，塞进柴火。火花自动跳上去控温，火苗调得刚好。
“主人。”冰魄飘过来，雾气落在罐子周围，“它没有敌意。”
“我知道。”林珂擦了下手，“它要是想害我，昨晚就不会留下丝。”
“它也不怕我们。”青木的藤蔓轻轻摆了一下，叶子托得更高，让虫子睡得更稳，“它选了这里。”
“那就当它是自己人。”林珂从抽屉拿出新本子，翻开一页，“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写下两个字：时晷。
笔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管时间的，爱吃叶子，讨厌催。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以后它也算一份子。”他说，“不用签契约，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他走到桌边坐下，等火候。
火花趴在灶台边啃鱼干：“你说它会不会说话？”
“不会。”林珂摇头，“它要是会，早就说了。”
“那它怎么告诉我们它想干嘛？”
“它已经说了。”林珂指了指陶罐，“刚才那根丝，就是话。”
冰魄的雾气绕罐子一圈，忽然停下：“它在动。”
“谁？”
“时间。”冰魄说，“罐子里的时间，不一样了。”
林珂没动。
他知道。
有些事不用看也能感觉到。就像汤快炖好时，火还没关，香味先出来了。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他只是不说。
青木的花瓣微微张开，颜色变浅。一根藤蔓伸出去，轻轻碰了碰怀表的链子。链子是温的，像里面有血在流。
“它认这个地方。”青木说。
“也认你。”林珂看着那只虫子，“不然它不会咬你的叶子睡觉。”
“它要是饿了呢？”火花突然问，“总不能一直睡吧？”
“醒了自然会找吃的。”林珂站起身，“它要是想吃锅巴，我给它留一块。”
“你当它是宠物？”冰魄问。
“我不是说了吗？”林珂笑了笑，“是家人。”
他走到墙边，抬头看表。虫子还在里面，一动不动。表盘没有指针，只有它趴的地方，像个小小的窝。
“你睡吧。”他说，“我不催你。”
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很轻。
罐子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沸腾，也不是冒泡。
是一种低低的震动，像从地底传来的钟摆声。
林珂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怀表的链子，正在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晃动。
一下，两下。
慢，但稳定。
像在数秒。
他没再回头。
他拉开灶门，加了一块柴。
火光跳起来，照在墙上。
表的影子投在木板上，看起来不像表。
像一颗心跳。
林珂拿起汤勺，轻轻敲了下罐身。
叮。
里面的声音，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