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把手从抽屉上拿下来。
他没再看那本笔记。墙上的铜怀表还在晃，晃得比刚才慢了一点，链子还是一下一下地动。角落里的胖虫趴着不动，嘴里吐出一根白丝，绕着陶罐转了一圈，又钻进去了。酒香稳住了，像是在说：好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走向食材柜。
拉开柜门时发出“咔”的一声。里面摆着九个密封罐。他一个个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排成一排。深海龙须藻、晨露鲫鱼脊髓、三年陈化山菌芯、火山岩盐结晶、千年雪莲汁、雷击木灰滤水、风谷回甘叶脉粉、岩铁矿泉精华，最后一个——跃灵蛋白。
这东西是他跑了三个城、翻了两座山、借了五次灾核净化炉才弄到的。现在材料齐了。
他看着这一排罐子，嘴角动了一下。
“鱼跃龙门汤……今天试试。”
他打开第一罐。龙须藻是墨绿色的细丝，泡在透明液体里。他用银勺挑一点放进嘴里。
味道一下子冲上来。脑子突然清楚了，杂质在哪、活性强弱、加热温度，全都知道了。他闭眼记住，吐掉残渣，接着开下一罐。
脊髓一入口就化了，有点腥，还有点甜。菌芯苦但鲜，得先烤干。雪莲汁像冰水，不能煮太久。最难的是跃灵蛋白，刚碰到舌头，一股热流就往头上冲，好像有什么在脑子里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甩了甩头。
“这玩意儿真像条龙。”
他把罐子都盖好，只留下岩铁矿泉和跃灵蛋白。锅已经擦干净，放在灶中间。他提起银盆，倒进泉水。水很清，倒进去几乎没声音。
“清波不在，只能靠我自己了。”他说。
他知道这水不是最好的，但已经是能拿到最干净的了。他摸了摸锅底，确认没有灰尘。
“可以了。”
他抬头看火花。
小火犬立刻竖起耳朵，尾巴上的火焰从橙红变成蓝色。它趴到灶下，身子压低，准备控火。
冰魄飘过来，停在锅边。它没说话，但身体开始结霜，一圈薄冰沿着锅沿蔓延，把热量锁住。这是它的习惯——让温度稳定。
青木的藤蔓伸过来，轻轻卷住三个香草罐。它把鸣音苔、虹鳞蕨、梦语蜜浆倒进研磨槽，慢慢碾碎。粉末落下时带着绿光，被风吹进锅里。
林珂点点头。
三只兽都准备好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放在锅盖上。
就在这时，墙上的怀表轻轻震了一下。
一根白丝从胖虫嘴里飞出，贴着墙滑下来，绕锅沿半圈，钻进蒸汽管道。那一瞬间，林珂觉得空气停了一下，像时间变慢了。
他又眨了眨眼。
不对，不是停下，是拉长了。
他忽然明白了。
“你不是在加速时间，”他低声说，“你是在帮我找时机。”
他想起刚才尝跃灵蛋白的感觉。那不只是味道，更像是一种预感——他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现在白丝一进来，这种感觉更强了。
“你在告诉我，什么时候该放料。”
他笑了。
“行啊，那你就好好看着表，别睡着。”
他掀开锅盖。
水还没开，但底下已经有小气泡冒出来。他抓起龙须藻罐，手一抖，整把材料洒进水里。绿丝散开，像一群小蛇游动。
锅底“滋”地响了一声，不是沸腾，是能量反应。
他不动，手悬在半空。
等。
火花的蓝焰稳稳烧着，温度六十度。冰魄的霜圈没变，说明受热均匀。青木的一根藤蔓搭在锅边，随时准备调整香草量。
十秒过去。
二十秒。
林珂低头，鼻子靠近锅口。他闻到一丝焦味，很轻，几乎闻不到。但他知道，这是龙须藻细胞壁破裂的信号。
“就是现在。”
他拿起第二罐——雷击木灰滤水，倒进去三分之一。液体入锅，绿丝猛地一缩，然后展开。水色变深，泛出暗金光。
他不停手。
接着是火山岩盐结晶，一小撮，用指尖弹进去。盐粒落水就化，激起一圈小波纹。那一瞬，冰魄的霜圈亮了一下，马上调了温度。
林珂的手更快了。
山菌芯先烤后放，雪莲汁分三次加，每次隔七秒。他不知道为什么是七秒，但每次白丝扫过锅面，他的手就会自动停下，等那股感觉过去，再继续。
他感觉自己不像在做饭，而是在做一套练熟的动作。每一步都知道怎么做，每个停顿都有原因。
直到最后一刻。
他拿起跃灵蛋白罐。
盖子一开，热浪扑面。里面的蛋白是半透明的，像会动一样缓缓流动。他屏住呼吸，舀出一勺。
锅里的汤已经变成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金膜。他抬起手，勺子倾斜。
就在蛋白要落进锅里的时候，墙上的怀表猛地一震。
胖虫身子一抖，白丝断了一截，掉在桌上。锅里的金膜剧烈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乱了。
林珂的手停在半空。
他感觉到不对。
这一勺下去，汤会炸。蛋白的能量压不住，会爆开。
他收回勺子。
锅里慢慢安静下来。金膜重新聚拢。
他低头看那截断掉的白丝。它蜷在地上，像一根烧过的线。
“你累了？”他看向胖虫。
它没动，嘴微微张着，还在努力。
林珂把蛋白罐放回台面。
他转头对火花说：“降火，三十秒。”
火花立刻压低火焰，蓝焰变暗红。冰魄收起霜层，降温减弱。青木的藤蔓轻轻拍了拍锅身，释放出一点温和的气息。
锅里的汤渐渐平静。
林珂站着不动。他在等。
等那种“呼吸”回来。
一分钟。
两分钟。
墙上的怀表终于又晃了一下。
新的白丝从胖虫嘴里飘出，比之前细，但更稳。它绕过断丝，连回锅沿。空气再次变得缓慢。
林珂伸手，重新舀起一勺蛋白。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勺子倾斜，蛋白滑进汤里。
没有爆炸。
没有震动。
那一滴半透明的液体落入琥珀色的汤中，像一颗星星掉进湖里。它慢慢下沉，留下一条银线。银线扩散，整锅汤的颜色变了，从琥珀到赤金，再到一种说不出的琉璃色。
香味出来了。
不是普通的香，是一种让人想哭的味道。像小时候妈妈熬的汤，像冬天第一口热饮，像走丢很久终于回到家的感觉。
火花的尾巴垂下来，耳朵贴着脑袋。冰魄的霜圈消失了，身体微微发抖。青木的花瓣全开了，藤蔓轻轻摇晃，像在鞠躬。
林珂盯着锅面。
他知道，这一锅不一样了。
他拿起汤勺，轻轻搅了一下。
汤面荡开一圈涟漪。
涟漪中心，闪过一道虚影，像鱼，又像龙。
他还没看清，影子就没了。
他皱眉。
再来一次。
他又搅了一下。
这次影子更清楚了。它从锅底升起，尾巴一摆，跃出水面，然后——
“当！”
墙上的铜怀表突然响了一声。
胖虫猛地抽搐，白丝断裂，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怀表的链子绷直，指针飞快转了几圈，停住了。
锅里的虚影消失了。
汤的颜色回落，从琉璃色退成赤金。
林珂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那根断掉的白丝。
又看向角落里蜷缩的胖虫。
“你撑不住了？”
他没动。他知道不能急。这一锅已经走到最后，差一点点就能成功。
他回头看向灶台。
九种材料都在。火候能重调。时间也能再等。
但他只有一次机会。这种状态一旦打断，很难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
“再来。”
他重新舀起蛋白。
手刚抬起——
餐车外传来一声敲击。
“咚。”
很轻，像竹竿点地。
林珂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