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双手捧着玉碗,立在七王子床前。碗中汤药泛着七彩微光,香气清幽却不寡淡,隐隐萦绕鼻尖。他未发一语,脊背挺直如松。
“扶稳殿下。”他低声说道,“接下来他会极为不适,你们务必牢牢按住,不可松手。”
两位老御医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双手紧按萧瑜肩头。两名宫女跪于床尾,攥住他的小腿,指尖微颤,却始终未曾退缩。
余光掠过床角,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伏在那里——是月光犬,七殿下的灵兽。它耳朵轻动,抬头望来,眼中透出几分警觉。
林珂眼神微闪,无声示意。
月光犬立刻会意,纵身跃上床沿,轻轻舔舐萧瑜干裂的唇瓣,低低呜咽两声,仿佛在安抚旧主。
萧瑜眉头仍紧锁着,但呼吸节奏稍稍放缓。
林珂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口气,心中默念:这一口,一定要喝进去。
室内寂静无声,连香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赫连明伫立角落阴影里,手指紧扣袖口玉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目光紧盯林珂,眼底藏着期待与算计。他在等,等林珂失败,等萧瑜惨叫,等他当场被拿下治罪。
勺尖刚触到唇畔,萧瑜猛然一颤,头向侧边偏去,喉间溢出“呃”的一声,本能地抗拒。
林珂神色未变,亦未退让。
左手覆上萧瑜额头,掌心悄然传来一丝温热——是火花暗中输送的一缕暖流,极轻极柔,如同阳光洒落肌肤。
月光犬也跟着低鸣,尾巴轻扫床面,再度舔了舔他的耳廓。
或许是这两个熟悉的动作起了作用,萧瑜颈部肌肉渐渐松弛,头缓缓落回枕上。
林珂抓住时机,将勺子再送入一分。
第一口汤药,自唇缝缓缓滑入。
吞咽艰难,如同锈蚀机轴缓慢转动,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所有人的心都不由一紧。
静默数息。
突然,萧瑜身体猛地弓起,脊背重重撞上床板,发出“咚”一声闷响。双眼骤然睁开——眼白尽墨,唯余瞳孔一点微光,转瞬即逝。
“嗬……啊——”
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不似人声,倒像烧干的铁锅摩擦而出,刺耳难听。紧接着一股寒气喷涌而出,夹杂腐臭之味,令人作呕。
黑灰色雾气从他口鼻中渗出,皮肤表面腾起袅袅青烟,每一缕烟雾都在扭曲、盘旋,幻化成一张张虚影般的嘴——布满尖刺,嘴角撕裂,无声尖叫。
一股强烈的“不想吃”的念头轰然炸开!
宫女有的蹲下干呕,有的呆坐垂泪,口中喃喃:“别吃了……别吃了……”御医面色铁青,一位白须老者咬牙强撑,拄杖才未跌倒。他们见过毒,识得咒,却从未遭遇这般邪术——它不夺命,却让人憎恶进食,厌弃生命。
赫连明目睹此景,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心头暗喜,以为计划即将得逞。可转念一想,若此刻林珂成功,日后行事必将受制。于是他立刻敛去笑意,换作震惊愤怒之色,厉声喝道:“大胆!你竟敢毒害皇子?!”他跨步上前,高声疾呼,“陛下!此人以妖汤害人,七殿下已然神志错乱!速速终止治疗!”
其党羽立即附和:“拦住他!”“这不是药,是诅咒!”“他是巫膳门余孽!”
屋内顿时大乱。
月光犬冲着空中那团黑影狂吠,毛发根根竖起,却被一阵阴风逼退,最终蜷缩床尾,低鸣不止,眼中含泪。
林珂未曾后退半步。
他向前一步,左手死死压住萧瑜颤抖的肩头,右手端稳玉碗,另一只手已准备好第二勺。
“撑住!”他低语,“听着,那是假的!是你脑中被人种下的幻象!这碗中的才是真实——它是温热的,是有生命的,它想带你醒来!”
他在心底下令:
“青木,护住心脉!”
“清波,挡住邪气!”
“火花、冰魄,准备输入能量!”
“千刃,盯住外溢黑气!”
“时晷……稳住节奏!”
命令既出,契约兽即刻响应。
青木虽无形无相,却在精神世界化作一抹翠影,缠绕王子手腕,徐徐输送生机,维系心跳。
清波水囊轻震,升起一层透明水雾,覆于萧瑜面部,宛如罩上无形屏障——黑气翻滚不休,却不得外泄。
火花甩尾收焰,与冰魄共释寒流,在林珂体内交融为温和之力,顺着手臂渡入萧瑜体内,维持生机运转。
千刃悬空而立,剑身轻颤,分化万千银芒,在王子周身织成密网——凡有黑气欲逃,瞬息斩灭。
最疲惫的是时晷。它伏于林珂肩头,双翼急闪,周身符文明灭不定,竭力捕捉萧瑜体内紊乱的能量频率,试图将其拉回正轨。每一次闪烁皆耗心神,但它未曾停歇。
林珂感受到伙伴们的支撑,仿佛有人与他一同扛起这座大山。
萧瑜身躯仍在剧烈颤抖,皮肤下黑白交替,宛若体内正进行殊死之战。黑气如墨蔓延,七彩光芒则如网拦截。嘴角溢出黑血,混着唾液滴落在枕巾之上。
场面骇人至极。
赫连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愈发激愤:“你还敢继续?!他都吐血了!你是要活活害死他!来人!将他拿下!”
两名持刀侍卫迟疑着逼近。
帘幕之后,皇帝沉默不语,呼吸却已加重,胸口起伏明显。他知道此时中断,前功尽弃;可若放任,后果难料。
就在此刻,一个声音自侧门传来:
“父皇!林先生早言明这是驱邪必经之痛!请再给他片刻时间!”
是二王子的人。书记官苏文曾亲眼见证林珂施治,深知此刻停手只会更糟,不顾身份卑微,大声疾呼:“殿下昏迷已久,不用猛药如何能醒?今日因惧反噬便强行中止,今后谁还敢为皇族诊治?!”
此言一出,殿内更加喧沸。
有人喊“让林先生继续”,有人嚷“速擒妖人”,吵作一团。
林珂充耳不闻。
他眼中唯有玉碗、汤勺,以及床上那个挣扎的年轻人。
外界纷扰、赫连明的咆哮、侍卫的脚步、宫女的啜泣……一切皆已远去。
他全部心神,皆用于对抗“食煞”。
他以【神之味觉】感知汤药在体内的行进之路——那一口七彩液体艰难前行,每进一步皆遭黑气围攻。然而它未灭,反而燃烧自身,净化邪秽,唤醒沉睡已久的味觉机能。
林珂明白,这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战斗,此刻方才拉开序幕。
他手稳如磐石,再次将汤勺递向萧瑜唇边。
老御医喘息粗重,死死盯着病榻。
赫连明眯起双眼,紧盯林珂的手,等待它是否会出现一丝颤抖。
清波的水雾微微荡漾,火花与冰魄的能量在林珂体内流转不息,青木的藤蔓绷紧如弦,千刃的银网密不透风,时晷的双翼快得几乎看不清。
就在勺尖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
萧瑜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