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珂被人扶着走出偏厅,脚步缓慢。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身后的门轻轻合上,殿内的喧嚣也随之沉寂。
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众人仿佛还未从刚才的情境中回过神来。
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
几位老御医围在床前,伸手为七王子诊脉。良久,一人开口:“脉象稳了,邪气已散!”另一人紧接着道:“胃气回升,可以进些流食了。”第三人检查过眼睛与呼吸,点头确认:“虽有疲乏,神志清明,无碍了。”
宫女和太监们脸上纷纷浮现笑意。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还有人低声喃喃:“活了,真的活过来了!”一个端水的小太监手一抖,托盘险些落地,自己先笑了出来:“没事了,殿下没事了!”
二王子萧谨站在门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直到听见“胃气回归”四字,才缓缓松开手,长舒一口气,嘴角微扬。身旁的苏文未语,只轻轻点头,目光冷冷扫过赫连明一眼。
七王子萧瑜靠在枕上,面色仍显苍白,但眼神已有光彩。他低头望着趴在床边、尾巴轻摇的月光犬,嘴唇微动,声音沙哑:“还想吃陈爷爷的豆花”
声音虽轻,却落进每个人耳中。
四周骤然一静。
随即,情绪如潮水般涌起。几名年长的宫女眼眶泛红,一人低声哽咽:“殿下记得还记得小时候的味道”另一人急忙去倒水,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这不是想吃豆花,这是清醒了。
赫连明立于角落,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变灰。他盯着门口——林珂早已离去。桌上那碗曾泛着微光的汤,只剩残液。
他无法抵赖,也无法再言。
所有人都看见了:七王子想吃的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而是街头巷尾最寻常的豆花。这不是伪装,更非骗局。
可他不肯认输。
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帘内深深躬身,语气沉重:“陛下!七王子康复,实乃天佑我朝,臣亦欣喜万分!林珂确有手段,当记其功。”
此言一出,不少人点头称是,连二王子也多看了他一眼。
然而赫连明话锋陡转:“但正因七王子所患之‘食煞’前所未闻,此事才更令人忧惧!此病如何入宫?由谁带入?实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他的声音渐高,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二王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悄然收回。
“林珂既可治愈,是否也知其来源?”他加重语气,“甚至这‘食煞’,是否与近日传入的外来饮食有关?臣请陛下彻查源头,揪出幕后之人,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偏厅重归寂静。
他在搅浑水局。
你救人立功,功劳归你;那我就问,毒从何来?你为何恰好会治?是你早有预谋?还是你们为博名利,自导自演?
最狠的是那句“外来饮食”。谁爱民间风味?谁常出入市井饭馆?不正是二王子一派?
他未点名,可谁都听得明白。
赫连明的人立刻响应。
一名身穿主事服饰的中年男子站出:“赫连总管所言极是!‘食煞’剧毒,必须彻查!林珂来历不明,其法亦异于常规,理应详加询问!”
另一人立即附和:“不错!谁能断定这‘食煞’不是有人为争功而故意设局”话未说完,见二王子冷眼相视,顿时缩颈,连忙补道:“当然,臣并无他意只是防患未然。
“防患未然”四字咬得格外清晰。
第三人乃监察司旧识,语气平和却极具煽动力:“宫廷饮食关乎安危,经此一事,更应严管。未经膳房查验之物,不得再供贵人食用。否则今日是‘食煞’,明日恐生他变!”
这话听着公正,实则直指林珂所做每一道菜——未经报备、未走试毒、没有审批,皆属违规。
气氛再度紧绷。
此时,帘后终于有了动静。
两名内侍缓缓拉开帘幕。
龙椅之上,坐着萧景天。
年约五旬,面容肃穆,双目深邃,喜怒不形于色。虽未着龙袍,气势却如山岳压境,无人敢大声喘息。
他的契约兽未曾现身,但一股无形威压弥漫全场,嘈杂声顷刻消弭。
皇帝先看向七王子。
萧瑜感受到目光,强撑起身,虚弱却坚定地望向父亲。
父子对视。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柔光,转瞬即逝。
继而,目光转向赫连明及其党羽,最终落在二王子身上。
“瑜儿无恙,是件好事。”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林珂救人性命,事实俱在。有功者,当赏。”
众人暗松一口气。
赫连明心头一紧:来了!
果然,皇帝话音微转:“至于‘食煞’缘何而来赫连卿。”
“臣在。”赫连明立刻躬身,脊背挺直。
“你是膳房总管,宫廷饮食安全,由你掌管。”皇帝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皇子三月食毒,你该当何罪?”
,!
轰然一声,赫连明如坠冰窟,冷汗浸透衣衫。
他张口欲辩,却发不出声。
原以为皇帝会顺着他思路去查林珂、追责二王子。谁知皇帝根本不理这套,反手便将他推入深渊!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臣臣失职!臣罪该万死!”赫连明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下,“臣必彻查膳房上下,揪出内鬼,向陛下请罪!”
“查?”皇帝嘴角微动,似有一抹冷笑,“确实该好好查。”
他顿了顿:“命内卫司与御厨协会严副会长协同你彻查。范围包括膳房全体人员,以及半年来所有饮食记录、食材进出明细。尤其是可能与‘食煞’相关之物。”
赫连明浑身一颤。
内卫司乃皇帝亲信,唯帝命是从;严副会长素以公正着称,立场中立。派他们来“协助”,实为监督,防他销毁证据。
更可怕的是——皇帝特意强调“可能相关”,意味着追根溯源,绝不姑息!
赫连明伏地不起,心中翻江倒海。他知道,这一局,自己已败了大半。
皇帝目光转向二王子:“此事,交由谨儿督办。务必查清真相。”
萧谨精神一振,当即上前一步:“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这一安排更为凌厉。
让受害方主导调查施害方,等于将刀递予对手。赫连明纵有手段,也不敢轻举妄动。
偏厅之中,支持二王子的一方士气大振。苏文立于人群之后,唇角微扬,目光锐利如刃。
赫连明的党羽面色惨白,方才还叫嚣不止的几人,此刻低头垂首,噤若寒蝉。
皇帝这才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林珂此人,有才具,心性目前观之,尚属诚实。救皇子于危难,功不可没。先予重赏,其余事宜日后再议。”
“遵旨!”众人齐声应答。
“退下吧,让瑜儿静养。”
令下,众人纷纷行礼退出。
赫连明艰难起身,步履虚浮,如同被抽去筋骨。临出门前,他回首望了一眼床上的七王子,又看了一眼皇帝所在的方向,牙关紧咬,随众人离去。
踏出殿门那一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一局,他输了。
但他不信,事情就此终结。
人影渐稀,偏厅重归宁静。
皇帝看了看儿子,轻声道:“去吧,安心休养。”
随后,他对身旁老太监低语:“去告诉陈记豆花的老陈,准备一份最好的,稍后送来。悄悄地。”
老太监眼中闪过笑意,低头应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悄,生怕惊扰这片刚刚恢复的安宁。
偏厅内,唯余七王子倚枕而卧,小口啜饮着剩下的汤。月光犬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轻动,似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映墙,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从门缝吹入,轻轻掀起桌上一张纸的一角。
那是一张空白的药方。
纸页微动,发出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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