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未散尽，餐车外的毛绒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林珂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疲惫，却已清醒。他昨晚一直望着皇宫方向，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了片刻。身边的伙伴们仍在休息，清波身上泛着七彩微光，青木的藤蔓缠绕在它周身，尚未松开。
太阳刚升起，宫里便来了一名侍卫，在巷口唤他入宫——皇帝要见他。
林珂揉了揉脸，坐直身子：“来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回头看了眼同伴。火花趴在地上，耳朵微微一动，勉强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冰魄睁开眼望了他一眼，站起身抖了抖毛发，虽未完全恢复，但已能行走。青木晃了晃头顶的小花，叶片颜色尚浅，却也做好了准备。
“清波继续进化，千刃藏好，时晷别闹。”林珂低声交代，“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三人一兽出门，走过煌天城的大街。街上行人还不多，但有人认出他，停下脚步注视，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低声交谈。林珂不为所动，径直前行。
到了宣政殿外，守卫查验令牌后，放他们进入。
殿内气氛肃穆。金龙盘柱，香炉轻烟缭绕，气息微冲鼻端。皇帝萧景天端坐书案之后，身穿黑底金龙纹礼服，袖口绣有银线花纹。他神色平静，目光深沉，逐一打量进殿之人。
二王子萧谨立于左侧，苏文在其身后半步。几位大臣分列两旁，其中一人身披铁灰盔甲，格外显眼——正是内卫司统领，面无表情，眼神如刀扫来。赫连明站在后方，低头垂手，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林珂带着火花、冰魄和青木步入大殿，行至中央，躬身行礼。
“草民林珂，奉召见驾。”
皇帝抬手：“免礼。昨日你救下瑜儿，功不可没。今日召你前来，并非问责，而是嘉奖。”
司礼太监上前一步，展开黄卷，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旅行餐馆主人林珂，以奇法破‘食煞’，拯救皇子，仁心配巧艺，实属难得。特赐黄金千两，明珠十颗，绸缎百匹，以彰其功。”
听到此处，林珂神情未变。这些赏赐，他早有预料。
“赐‘妙手仁厨’匾额一方，可悬于餐车；封为‘宫廷膳艺顾问’，无官职俸禄，然可入宫中饮食典籍阁阅览秘籍，亦可对御膳建言献策。”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悄然交换眼神。这头衔看似虚名，实则非同小可——一名民间厨者，竟能参阅皇室秘传菜谱？还能干预御膳之事？
“准其在煌天城居留期间，于外城第三商业区指定地点经营‘旅行餐馆’，不受寻常摊贩规制约束，税赋减免三成。”
这才是关键所在。这不是单纯的赏赐，而是一道护身符。皇帝一句话，便将他从“身份不明的游人”转为“朝廷认可之人”，更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机。
“另赐精工金制厨具一套，高级调料五箱，稀有食材礼盒三匣，传音玉符一面。遇饮食安全紧急事态，可凭此符直通内廷。”
赏物众多，但真正有用的是那枚玉符——等于一条保命之路。
圣旨念毕，太监退下。
赫连明这时缓步而出，拱手含笑：“林顾问年轻有为，可喜可贺。今后咱们皆为陛下效力之人，盼你能多多‘指点’御膳房事务。”
他说“指点”二字时语气加重，分明是刻意挑衅。
林珂亦回礼，语气不卑不亢：“赫连总管过奖了。我不过一介厨夫，手艺皆是途中所学，岂敢妄言指点？唯愿天下每一道菜肴，皆令人吃得安心罢了。”
话虽谦逊，实则暗藏锋芒——你说我指点？那你久占御膳高位，又算什么？
赫连明脸上笑意微滞，旋即恢复如常：“林顾问高风亮节，令人佩服。”
皇帝仿佛未曾听见，忽然开口：“林珂。”
“草民在。”
“你救瑜儿所用之法，前所未见。你与契约兽配合默契，显然不止擅长烹饪。你的本事，师承何人？四处游历，究竟所图为何？”
这是第一个问题。
林珂早已思虑周全，平静答道：“回陛下，部分技艺乃家传，长辈略通厨理；其余皆为旅途所见所学，尝遍各地风味，日积月累而成，未曾拜过正式师父。契约兽伙伴们因共爱美食而相聚。我之所求极为简单——走遍天下，寻最好食材，做最暖心饭菜。算是‘走万里路，做万家饭’吧。”
他说得轻松自然，仿佛谈论饮水吃饭般平常。
皇帝凝视他数秒，忽而一笑：“说得倒是轻巧。”
稍顿，又问：“你能破解‘食煞’，说明你对此有所了解。依你之见，它是如何混入宫中，致使皇子受害的？”
这一问更为凌厉。
殿内霎时寂静无声，连内卫司统领都侧耳倾听。
林珂低头片刻，方才开口：“陛下，‘食煞’非一日可成，需长期借食物缓缓渗透，施术者必通能量运行、药材搭配，且掌握某些精神类偏门手法。我能辨其性质与解法，至于幕后之人不敢妄加猜测。但据我推断，宫中膳食管理森严，能下手者，定是潜藏极深、又有机会长期接触皇子饮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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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指名道姓，亦未提及膳房，却点出两点关键：一是时间久，二是权限高。
言下之意清晰：此事牵不到我头上，该查谁，您心中有数。
皇帝缓缓颔首：“朕已命人彻查。”
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任何本事，用得好便是善举，用歪了便是祸端。烹饪亦如此。你有这双手艺，望你始终行于正道。莫辜负瑜儿的眼泪，也莫辱没了‘美食’二字。”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你纵有通天本领，也不可越界。
林珂低头：“草民铭记于心。”
皇帝挥手：“去吧。三日后，宫中设宴，庆贺瑜儿康复。你是顾问，须出席并亲手做一道菜。让众人见识见识，你这旅行餐馆的手艺究竟如何。”
这是恩典，更是考验。
在宫宴之上烹调，面对满朝文武与贵族权臣，若菜品不佳，名声尽毁。
但林珂只应了一句：“遵旨。”
他行礼转身，带伙伴们退出大殿。
即将出门之际，眼角余光轻轻一扫——
赫连明低头伫立，手指已掐进掌心。二王子面色沉重，似有隐情未言。内卫司统领目光如钉，紧锁其背。苏文静立原地，仅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还有皇帝，仍端坐不动，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仿佛在计算什么。
厚重宫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声响。
林珂走在归途，阳光洒肩，却不觉温暖。火花脚步微晃，蹭了蹭他的腿。冰魄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沉静。青木的藤蔓轻绕手腕，似在询问是否安稳。
他知道，刚才每一句话，都不能错。
皇帝给了好处，也套上了枷锁。顾问是虚名，经营权是实利，玉符是信任，三日后宫宴则是试炼。如今，他已被盯得更紧。
但他无所畏惧。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宣政殿的屋檐。
金色瓦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座燃烧的熔炉。
而他，只是一个做饭的。
只要锅还在，火未熄，他就能炒出一盘热饭。
“走吧。”他对伙伴们说，“回去还得准备材料。”
火花“呜”了一声，努力加快脚步。冰魄甩了甩尾巴，跟上。青木的小花轻轻摇晃，像是在笑。
他们沿原路返回，穿过渐渐喧闹的街道。有人认出他，远远喊了一声“林师傅”，他挥了下手，未作停留。
临近巷口，林珂忽然停下。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半块小饼干，是昨夜陈老豆花铺的孩子悄悄塞给他的。
他没吃，留作纪念。
此刻触手温存，仿佛握住了那一缕未被权势沾染的人间烟火。
他笑了笑，继续前行。
餐车就在前方，毛绒帘子随风轻轻荡漾，像在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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