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越过小区围墙，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林野背着比往常更沉些的深绿色帆布包，脚步轻缓地走进小区，帆布包底部蹭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包里面除了惯常带的笔记本和笔，还多了一台小型便携式扫描仪、一个充电线缠绕整齐的充电宝，以及几叠干净的透明文件袋——这些都是他昨晚特意准备好的，今天他的身份是“邻里旧物数字化存档助理”，专门帮邻居把珍贵的老照片、旧信件等纸质旧物扫描存档，也能给旧衣物、旧摆件等拍摄高清照片，留存下清晰的数字影像。
他昨晚特意查了天气预报，今天是难得的晴天，空气干燥，很适合摆弄那些怕潮的旧物。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铺时，蒸腾的热气裹着豆浆的香甜飘过来，林野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瞥见张奶奶正站在早餐铺窗口前，手里攥着一个浅蓝色的布袋子，正跟老板说着什么。
张奶奶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布满浅褐色老年斑的手腕。她的深蓝色发箍依旧牢牢固定着花白的头发，只是额前多了几缕被晨风吹乱的碎发，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林野远远看着，没急着上前，就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等着。
“老板，再给我加一个茶叶蛋，要稍微煮得老一点的，好剥壳。”张奶奶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股执拗的清晰，她微微探着身子，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早餐铺里冒着热气的锅子。
“好嘞张奶奶，稍等啊，这就给您捞。”老板应着，用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个圆滚滚的茶叶蛋，放在案板上敲了敲，蛋壳裂开细密的纹路。
张奶奶点点头，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得整齐的小饭盒，递了过去：“装这里面，谢谢。”她的手指有些干枯，指关节微微凸起，捏着饭盒边缘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保鲜膜弄破。
等老板把茶叶蛋和先前要的豆浆、油条都装进饭盒，张奶奶接过饭盒，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都装妥当了，才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一张数清楚，递到老板手里。数钱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数完后又重新数了一遍，才放心地把钱交出去。
“张奶奶。”林野这才走上前，声音放得很柔和，像清晨的风一样轻。
张奶奶回过头，看到是他，眼睛瞬间亮了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被阳光晒化的皱纹纸。“小林啊，你可来了！我昨天就盼着你呢。”她抬手拍了拍林野的胳膊，手掌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力道很轻。“刚买完早餐，正要回家呢，你跟我一起走。”
“好。”林野应着，自然地放慢脚步，跟在张奶奶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瞥见张奶奶手里的饭盒，笑着问道：“张奶奶，您早餐就吃这些啊？看着挺香的。”
“是啊，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张奶奶晃了晃手里的饭盒，里面的豆浆发出轻微的晃动声。“这茶叶蛋是给我家老头子的念想，每天都买一个，放他照片跟前，让他也尝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眼神却飘向了远处的楼栋，带着点悠远的温柔。
林野没接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往前走。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清洁工扫地的“唰唰”声。张奶奶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蹭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手里的饭盒一直紧紧攥着，生怕不小心摔了。
走到“邻里花园”入口的老旧木牌前，张奶奶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袖口的布料已经有些发白，擦完后留下一小块浅浅的汗痕。“歇会儿再走，年纪大了，走这么几步路就喘。”
林野也跟着停下，顺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递过去：“张奶奶，喝点水吧，温水，不烫嘴。”这是他早上出门时特意装的，知道老年人早上容易口干。
“哎，好，谢谢你啊小林。”张奶奶接过水杯，先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感受了一下温度，才慢慢喝了几口。她喝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享受这温水带来的舒适。“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细心。对了，你今天的身份是啥来着？昨天你说今天过来帮我弄那些旧东西。”
“我今天是邻里旧物数字化存档助理。”林野接过张奶奶递回来的水杯，重新拧好瓶盖，放回帆布包里。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浅米色的纸片，递到张奶奶手里。“就是帮您把那些老照片、旧信件，还有您老伴儿的旧中山装之类的旧物，要么扫描成电子版，要么拍成高清照片，存到u盘里，这样就算以后实物保存不好了，也能随时看到。”
张奶奶接过纸片，眯着眼睛仔细看了起来，眼睛几乎要贴到纸片上。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纸片上的字迹，感受着纸张的纹路。“数字化存档”她念叨着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困惑。“就是把东西弄到那个小方块里去？我女儿上次来看我，也说要帮我弄，结果忙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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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就是存到u盘里，那个小方块您见过吧？”林野耐心地解释着，一边用手指比划着u盘的大小。“到时候我把u盘给您，您想什么时候看，就插在电脑上看，要是您没有电脑，我也可以帮您存在手机里，教您怎么打开看。”
“见过见过，我女儿有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张奶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她把纸片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布袋子里，又用手按了按，生怕掉了。“那太好了，我那些老照片，有的都卷边了，我一直担心哪天就碎了。还有我老伴儿的中山装，上次你跟我说晾过之后，我就一直放着，想留个念想，要是能拍成照片存起来，就更放心了。”
“您放心，我都会帮您弄好的。”林野笑了笑，笑容温和。“咱们先回家，把要存档的旧物都找出来，我先看看哪些需要扫描，哪些需要拍照，然后一步步来。”
“好，走，回家。”张奶奶点点头，重新拎起手里的饭盒，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她走在前面，林野跟在后面，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石板路缝隙里的苔藓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显得格外翠绿，踩上去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路两旁的月季花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晶莹的露珠，阳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钻。
走到张奶奶住的单元楼门口，张奶奶停下脚步，从布袋子里掏出钥匙串。钥匙串上挂着好几个钥匙，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中国结，中国结的绳子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也不如从前鲜艳了。她的手指在钥匙串里慢慢摸索着，眼神专注地看着每一把钥匙，眉头微微皱起。
“张奶奶，我帮您找吧？”林野走上前，轻声问道。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张奶奶摆了摆手，继续在钥匙串里摸索。“年纪大了，眼睛花，钥匙又长得差不多，找起来是费劲点。”她一边说，一边轻轻念叨着：“这个是大门的，不对，这个是阳台的哦，找到了！就是这把！”
她手里的钥匙是黄铜色的，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失去了原本的光泽，齿痕处却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张奶奶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进来吧，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张奶奶侧身让林野进来，自己也跟着走进屋，顺手把门锁好。她把手里的饭盒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鞋柜是浅棕色的木质，表面有些划痕，边缘处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鞋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瓷摆件，是一只笑眯眯的小猫，身上的颜料已经有些脱落了。
林野走进屋，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的光线很好，窗户朝东，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地板是浅木色的，被擦得干干净净，能隐约看到木纹。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老旧的沙发，沙发套是浅蓝色的，上面绣着简单的碎花图案，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有些变薄了。沙发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水杯，里面还剩小半杯水，杯壁上沾着几点水渍。
“您家很干净啊，一点都不乱。”林野笑着说道，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动作很轻，生怕把地板蹭坏了。
“干净啥呀，就是每天都擦擦，习惯了。”张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她走到沙发前，拿起搭在沙发上的抹布，擦了擦沙发表面，又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你先坐会儿，我去把水杯洗干净，给你倒杯水。你等着，我去把要存档的旧物找出来。”
“张奶奶，您别忙，我不渴。”林野连忙说道，想站起来帮忙。
“不忙不忙，坐着就行。”张奶奶摆了摆手，走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轻微的水流声，还有她打开橱柜的声音。
林野只好坐下，目光落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衣柜，和王大爷家的衣柜有些像，但表面的漆保存得更好些，只是柜门上的铜制把手已经有些氧化发黑了。衣柜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书，还有几个相框，里面装着老照片。
没过多久，张奶奶端着一杯温水走了出来，水杯是白色的瓷杯，上面印着一朵粉色的荷花，杯沿有些轻微的磨损。她把水杯轻轻放在林野面前的茶几上：“喝点水吧，刚晾好的，温度正好。”
“谢谢张奶奶。”林野拿起水杯，杯壁温热，刚好不烫手。他轻轻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我去把旧物找出来。”张奶奶说完，走到那个深棕色的衣柜前，打开了柜门。柜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各种衣物。她弯腰在衣柜最下面的格子里摸索着，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色的布包。布包是粗棉布的，表面有些发白，边缘处有几处缝线，针脚细密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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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这里面了。”张奶奶把布包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包着一叠老照片，还有几封折叠整齐的旧信件，最下面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中山装。
林野放下水杯，凑过去仔细看。那些老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边缘处有些卷边，还有几张照片的角落已经有些破损了。照片上有年轻时候的张奶奶，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容灿烂；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应该就是张奶奶的老伴儿。
“这是我跟老头子年轻时拍的照片，这张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拍的，在公园的湖边。”张奶奶拿起一张照片，轻轻抚摸着照片的边缘，眼神变得温柔起来，嘴角也微微上扬。她的手指有些粗糙，划过照片表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那时候条件不好，拍照是件很奢侈的事，这几张照片，都是我们省吃俭用攒钱拍的。”
“拍得很好，很有纪念意义。”林野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尊重。“这些照片我先帮您扫描，扫描之前我先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一下表面的灰尘，您放心，我会很小心的。”
“好，麻烦你了小林。”张奶奶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拿起那几封旧信件。信件的信封已经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邮票的颜色也变得暗淡。“这是我跟老头子谈恋爱的时候写的情书，那时候他在外地工作，我们就靠写信联系。每次收到他的信，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反复看好多遍。”
“这些信件也很珍贵，我也帮您扫描存档，这样您随时都能看到。”林野说道。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透明文件袋，打开来，“等扫描完，我把这些照片和信件都放进这个文件袋里，这样保存起来更方便，也不容易损坏。”
“太好了，还是你想得周到。”张奶奶笑着说道，把信件递给林野。她的手指碰到林野的手指，带着点微凉的温度。“对了，还有那件中山装，是老头子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他走的时候还穿着呢。上次听你的话，我把它晾过了，也仔细擦了擦，你帮我拍几张高清照片吧。”
“好的。”林野接过信件，小心翼翼地放进透明文件袋里。他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便携式扫描仪，放在茶几上，开始连接充电宝。扫描仪是银灰色的，体积不大，上面有几个简单的按钮。他连接好电源后，按下开机键，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嗡”声，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指示灯。
“这个就是扫描仪啊？看着挺小巧的。”张奶奶凑过来看了看，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奇地打量着扫描仪。“就用这个把照片弄成电子版？”
“对，就是用这个。”林野点点头，拿起一张照片，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拭着表面的灰尘。纸巾是柔软的抽纸，他擦得很轻，生怕把照片擦破了。“我先把照片放在扫描仪上，调整好位置，然后按下扫描键，等几秒钟就能扫描完成了，扫描出来的电子版会很清晰。”
“这么方便啊？”张奶奶感叹道，眼神里满是惊讶。“我还以为要很复杂呢。”
“不复杂，操作很简单的。”林野一边说，一边把擦干净的照片放在扫描仪的扫描区域，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位置，确保照片放正了。“您看，这样放好之后，按下这个绿色的扫描键就行了。”
他按下扫描键，扫描仪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开始工作起来。慢慢往上涨。张奶奶凑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抿着，显得很紧张，又很期待。
“别急，很快就好。”林野轻声安抚道。他能感觉到张奶奶的呼吸有些急促，双手微微攥着，放在身体两侧。
张奶奶接过扫描仪，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屏幕。屏幕上的照片很清晰，年轻时的她和老伴儿的笑容历历在目，比实物照片还要清楚。“清晰！太清晰了！”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你看，我那时候的辫子多黑啊，还有老头子，那时候多精神。”
“是啊，很清晰。”林野笑着说道，“我把扫描好的电子版存到u盘里，等全部扫描完，再给您看看。”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u盘，小巧玲珑，表面亮晶晶的。“这个u盘是我特意给您准备的，里面是空的，专门用来存您的这些旧物电子版。”
“还给我准备了u盘？这怎么好意思啊？”张奶奶连忙说道，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已经麻烦你帮我弄这些了，还让你破费。”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林野摆摆手，把u盘插进扫描仪的接口里，开始把刚才扫描好的照片保存到u盘里。“这个u盘也不贵，就是一点心意，能帮您把这些珍贵的回忆保存好，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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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奶奶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林野操作，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扫描仪的边缘，心里暖暖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和林野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干净的地板上，显得格外温馨。
林野保存好照片，又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比刚才那张更小些，边缘卷得更厉害，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新的抽纸，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叠成四折，只露出最柔软的一角。他的指尖捏住纸角，从照片的左上角开始，像抚摸易碎的蝶翼一样轻轻擦拭，动作慢得几乎能看清纸巾划过照片表面的轨迹。“这张照片的边缘有点脆了，我擦得轻一点，免得弄破了。”他轻声说着，眼睛紧紧盯着照片，生怕自己的动作重了半分。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映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眨眼的动作都放得极慢，像是怕惊扰了照片里凝固的时光。张奶奶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掌心微微攥着，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等林野擦到照片右下角那处浅浅的污渍时，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悠远的怀念：“这张啊，是我跟老头子结婚第二年拍的，那时候他从部队探亲回来，特意带我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的。”
林野的擦拭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张奶奶，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张奶奶，那时候探亲回来，他有没有给您带什么礼物啊？”他一边问，一边继续用纸巾轻轻擦拭照片，只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看您这张照片上，笑容比结婚照上还灿烂呢。”
“带了带了，怎么没带。”张奶奶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一样层层散开，她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像是还能感受到当时的喜悦。“他给我带了一块碎花手帕，是上海产的，上面印着跟我这件沙发套差不多的碎花，粉粉嫩嫩的，我宝贝得不行，平时都舍不得用，就压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跟林野分享一个珍藏了许久的秘密。“还有一小罐麦乳精，那时候可是稀罕东西，我跟他分着喝，冲了小半杯，甜得很，现在想起来，还能记得那个味道。”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透过玻璃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场景。“这张照片就是他带我去买麦乳精的那天拍的，你看我身上穿的这件格子衬衫，就是他用自己的津贴给我买的，当时要三块多钱呢，心疼得他好几天没舍得吃食堂的荤菜。”
林野已经把照片擦干净了，他把叠好的纸巾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双手捧着照片，慢慢放在扫描仪的扫描区域。他的手指纤细，指尖微微泛白，调整照片位置的时候，指腹轻轻贴着照片边缘，一点点挪动，确保照片完全放平，没有褶皱。“这件衬衫真好看，格子纹路很清晰，您穿起来肯定特别显精神。”他一边调整，一边轻声回应着张奶奶，眼睛偶尔抬起来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认真。“那时候三块多钱确实不少，能买好几天的菜了，看得出来，王爷爷那时候特别疼您。”
“可不是嘛，他那人，看着粗心，其实心细得很。”张奶奶笑着点头，眼角的泪光闪了闪，却没掉下来。她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发梢蹭过脸颊，留下一点轻微的痒意。“他知道我喜欢吃甜的，每次探亲回来，总会想办法给我带点糖或者点心。那时候条件苦，他自己在部队里省吃俭用，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她拿起沙发上的抹布，轻轻擦了擦茶几边缘，像是在掩饰自己情绪的波动。“这张照片后面，还有他写的字呢，你等会儿扫描完了，能不能帮我看看？时间太久了，字都有点模糊了，我看不清。”
“当然可以，等扫描完我放大给您看，肯定能看清。”林野点点头，终于把照片调整到了合适的位置。他的手指离开照片，轻轻落在扫描仪的绿色扫描键上，没有立刻按下，而是先抬眼看向张奶奶：“张奶奶，我要开始扫描这张了，您要是想再看看照片，我再拿给您看一眼。”
“不用不用，你扫吧。”张奶奶摆摆手，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依旧轻轻搭在膝盖上，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扫描仪的屏幕。“我都记在心里了，怎么看都不会忘。”
林野这才轻轻按下扫描键，扫描仪再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比刚才扫描第一张的时候似乎更轻了些，像是怕打破这室内的安静。点点往上爬，从10到20，再到30，每跳一格，张奶奶的呼吸就轻轻顿一下。林野能感觉到她的紧张，他把放在腿上的手轻轻攥了攥，又慢慢松开，轻声说道：“张奶奶，您别紧张，这张照片保存得比刚才那张好，扫描出来肯定更清晰。您看，进度已经过半了。”
“哎，好，不紧张。”张奶奶应着，却还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扫描仪的边缘。她的花白头发垂下来几缕，落在扫描仪的表面，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就是太久没这么仔细看过这些照片了，有点激动。这些照片，我平时都不敢拿出来，就怕不小心弄坏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趁着晴天拿出来晾一晾，看两眼就赶紧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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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保存得已经很小心了。”林野轻声说道，眼睛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像这么多年的老照片，能保存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等我把这些都扫描成电子版，您就不用这么担心了，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电子版是不会坏的。”
“是啊，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办法。”张奶奶感叹道，眼神里满是羡慕。“我女儿总说让我学用智能手机，说上面什么都有，还能存照片、看视频，可我这眼睛不行，记性也差，学了好几次都没学会，最后也就放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有时候想给女儿发张老照片看看，都得等她回来，让她自己找，自己拍。”
“没关系，等我帮您把这些旧物都存档好，我教您怎么用手机看。”林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张奶奶。“很简单的，就几个步骤，我慢一点教您，您肯定能学会。比如打开相册，点击照片放大，这些都很容易，我还会把操作步骤写在纸上，您忘了的时候就看看，慢慢就记住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张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突然被点亮的灯泡，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光彩。她身体微微往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了一起，语气里满是期待。“你真的愿意教我？我学得慢，还容易忘，你可别嫌我麻烦。”
“怎么会嫌您麻烦呢。”林野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午后的阳光。“教您用手机看照片，也是我这个‘邻里旧物数字化存档助理’的工作之一啊。而且您学得慢没关系，我多教几遍就好，直到您学会为止。”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屏幕，扫描进度已经到90了。“您看，这张照片马上就扫描完了，等扫描完我先放大给您看看后面的字。”
话音刚落，扫描仪的“滋滋”声就停了，屏幕上显示扫描完成。林野拿起扫描仪，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找到预览界面，然后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放大照片的背面。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不小心碰到其他按钮。放大之后，他把扫描仪递到张奶奶手里：“张奶奶，您看，能看清了吧？”
张奶奶接过扫描仪，双手紧紧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把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屏幕上，眉头微微皱起，仔细地辨认着上面的字迹。“能看清，能看清！”她的声音带着点激动，手指轻轻点着屏幕。“你看，这写的是‘赠吾妻，岁岁平安’，还有他的名字，下面还有日期，是1978年9月15日，就是他探亲回来的那天。”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角的泪光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慢慢滑落，滴落在扫描仪的外壳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珠。
林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轻轻递到张奶奶手里：“张奶奶，您别难过，这都是很珍贵的回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安抚的力量。“王爷爷对您的心意，都写在这字里了，岁岁平安，多好的祝福啊。”
张奶奶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纸巾很快就湿了一小块。“不难过，不难过，是高兴。”她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么多年了，我都忘了后面还有字，今天能重新看清，真是太开心了。小林，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么清楚的字了。”
“您不用谢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野接过张奶奶递回来的扫描仪，开始把这张照片的电子版保存到u盘里。他的手指在扫描仪的按钮上轻轻敲击，动作很轻，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把这张照片的正反两面都保存下来，这样您以后看的时候，就能一起看到字了。”
“好，好，都保存下来，都保存下来。”张奶奶连连点头，用纸巾擦了擦脸颊上残留的泪痕，然后把纸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布袋子里。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叠老照片上，眼神里满是温柔。“还有好几张照片呢，里面都有我跟老头子的回忆，等会儿你都帮我好好扫描一下，尤其是那张我们带着孩子去公园拍的，那是孩子第一次去公园，高兴得不行，在草地上跑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鞋子都脏得没法看。”
“没问题，我都会帮您仔细扫描的。”林野保存好文件，把扫描仪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比之前的两张都大些，是彩色的，虽然颜色已经有些褪色，变得有些发暗，但还能看清上面的人物。照片上有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正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站着年轻的张奶奶和她的老伴儿，两人都温柔地看着小女孩，眼神里满是宠溺。“是这张吗？张奶奶。”林野把照片递到张奶奶面前，轻声问道。
张奶奶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张！”她的声音带着点兴奋，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的小女孩。“这是我的小女儿，那时候她才五岁，第一次去市中心的公园，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你看她手里的气球，是她爸爸给她买的，五毛钱一个，当时她非要红色的，说红色最漂亮。”她的语气里满是怀念，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天我们还带了馒头，喂公园里的鸽子，鸽子飞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吓得差点哭出来，后来又觉得好玩，追着鸽子跑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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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来，那天她很开心。”林野笑了笑，把照片拿回来，开始用纸巾轻轻擦拭。“您看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这张是彩色照片，扫描出来颜色会更鲜艳一点，保存下来也更好看。”
“是啊，那天我们都很开心。”张奶奶靠在沙发上，眼神飘向远方，像是沉浸在了回忆里。“那时候老头子工作忙，很少有时间陪我们娘俩出门，那次还是因为他立了功，单位给了他几天假期，他特意带我们去公园玩的。回来之后，这张照片就一直放在我的梳妆台上，每天都要看两眼。”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后来女儿长大了，看到这张照片，还总说自己小时候丑呢，其实我觉得她那时候可可爱了，像个小天使。”
林野已经把照片擦干净了，他把照片放在扫描仪上，慢慢调整位置。“小孩子小时候都很可爱，尤其是笑得这么灿烂的时候。”他一边调整，一边说道。“您女儿现在应该也很孝顺吧？经常来看您。”
“孝顺，很孝顺。”张奶奶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骄傲。“她现在在一家医院当护士，工作忙得很，但每个周末都会来看我，给我带点吃的用的，帮我打扫卫生。有时候工作实在忙，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跟别人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前阵子我感冒了，她特意请了半天假回来照顾我，给我熬粥、吃药，守着我睡了一下午，直到我退烧了才回去上班。”
“那您真有福气，有这么孝顺的女儿。”林野已经调整好照片的位置，他轻轻按下扫描键，扫描仪再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阳光慢慢移动，光斑在地板上一点点挪动，从茶几的左侧移到了中间，把张奶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干净的地板上。“等我把这些都存档好，把u盘给您，您女儿再来的时候，就能让她把这些电子版存到她的手机里，这样她在外面工作的时候，想您了，也能看看这些老照片。”
“是啊，这个主意好！”张奶奶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我女儿也总说想看看我跟她爸爸年轻时的照片，就是我一直不敢拿给她，怕她不小心弄坏了。现在有了电子版，就不用担心了，她想存多少份都可以。”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外套领口，把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又往下拉了拉，露出一点浅灰色的内衣领口。“对了，小林，你饿不饿？我早上买了油条，还热着呢，你要不要吃一根？”
“不用了，谢谢张奶奶，我早上吃过早饭了。”林野摇摇头，笑着说道。“您自己吃吧，别凉了。”的扫描进度，已经到60了。“这张照片很快就扫完了，扫完这张，还有几张照片？扫完照片我们再扫描那些旧信件。”
“还有三张照片，都是孩子小时候拍的，一张是她上小学第一天拍的，一张是她十岁生日拍的，还有一张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张奶奶伸出手指，慢慢数着，数完之后又重新数了一遍，生怕数错了。“信件有四封，都是老头子在部队的时候给我写的，最长的一封写了满满三页纸，我当时看了好几遍，都能背下来了。”
“三封照片，四封信件，不多，我们慢慢弄，不着急。”林野轻声说道。“您要是累了，我们就歇会儿再弄，反正今天天气好，时间也充裕。”
“不累不累，我精神好着呢。”张奶奶摆摆手，语气很坚定。“一想到这些珍贵的回忆都能保存下来，我就一点都不累了。”她凑到扫描仪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是啊，马上就好了。”林野点点头，目光也落在屏幕上。室内很安静，只有扫描仪工作的轻微“滋滋”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一只麻雀落在窗外的窗台上，歪着脑袋往屋里看了看，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可闻。张奶奶听到声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很快把目光放回了扫描仪的屏幕上。
张奶奶接过扫描仪，仔细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满是欣慰。“真的很清楚，你看这气球的颜色，还是这么红，跟刚拍的时候一样。”她的手指轻轻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照片上女儿的脸。“你看我女儿那时候的小脸蛋，圆圆的，红彤彤的，多可爱。”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扫描仪递回给林野。“保存起来吧，小林，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野接过扫描仪，开始保存文件。他的手指在按钮上轻轻敲击，动作很熟练，却又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张奶奶，您要不要先把油条吃了？不然真的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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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吃一根。”张奶奶点点头，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那个用保鲜膜包着的饭盒，慢慢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打开饭盒，里面的油条还冒着一点点热气，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她拿起一根油条，轻轻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着，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还是这家早餐铺的油条好吃，外酥里嫩，我吃了十几年了，从来都吃不腻。”
林野保存好文件，把扫描仪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黑白的，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站在一所学校的门口，脸上带着点紧张，又有点兴奋。“这是您女儿上小学第一天拍的吧？”林野轻声问道，一边用纸巾轻轻擦拭着照片的表面。
“对对对，就是这张。”张奶奶嘴里还嚼着油条，说话的声音有点含糊。她咽下去嘴里的油条，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的温水，然后说道：“那天是我送她去学校的，她一开始还很开心，到了学校门口，看到那么多陌生人，就有点害怕了，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后来还是老师过来哄了她好一会儿，她才肯跟老师走。”她的语气里满是怀念，眼神里带着点心疼。“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直到看不到她的影子了才走，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天下父母都一样，孩子第一次离开自己，肯定会担心。”林野轻声说道，他已经把照片擦干净了，开始把照片放在扫描仪上调整位置。“您女儿上小学的时候，学习好不好？是不是很听话？”
“学习好，很听话，从来都不用我操心。”张奶奶骄傲地说道。“她从小就懂事，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写作业，写完作业还会帮我做家务，擦桌子、扫地、洗碗，什么都会做。”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老师总夸她，说她是班里最听话、最聪明的孩子。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要表扬她，我坐在下面，心里都美滋滋的。”
林野已经调整好照片的位置，他轻轻按下扫描键，然后抬起头，笑着说道：“看得出来，您女儿小时候就是个好孩子，难怪现在这么孝顺。”
“是啊，她一直都很懂事。”张奶奶拿起另一根油条，又轻轻咬了一小口。“后来她上了中学、大学，学习也一直很好，考上了医学院，毕业之后就当了护士，工作也很认真，经常受到领导和病人的表扬。”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豪，像是在跟全世界炫耀自己的女儿。“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培养出这么一个孝顺懂事的女儿，我已经很满足了。”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上的扫描进度。阳光继续移动，光斑从茶几的中间移到了右侧，把扫描仪的外壳照得发亮。室内的空气里，除了扫描仪的轻微“滋滋”声，还有张奶奶咀嚼油条的轻微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一切都显得格外温馨而缓慢。他能感觉到，张奶奶的心情很好，说话的语气里都带着笑意，这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感染了整个房间，也让他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很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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