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茶香似乎都凝固了。
冯空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大着嘴,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陈观潭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心神剧震。
天机宗传人?血脉传承?幽冥道?邪派追杀?
这些词汇,他只在爷爷留下的那些破旧小说里看到过,如今却被人用如此严肃、甚至带着悲壮的语气当面说出,而且主角就是他自己!这巨大的信息量,让他那习惯了处理“通便”和“裤衩”问题的脑子,几乎要当场宕机。
“陈……陈老先生,”冯空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您……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我……我就是个差点连饭都吃不上的倒霉蛋,什么天机宗,什么血脉……这太离谱了!”
陈观潭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不变,从容地又斟了一杯茶:“离谱?那你如何解释你那双能感应邪气、甚至能‘疏导’阴灵的手?如何解释你能在‘四大空亡’的绝命格局下,屡次逢凶化吉,甚至误打误撞破去那‘饲灵’邪术?冯空,有些事,不是你不信,它就不存在。”
他放下茶壶,目光锐利如刀:“你父亲冯老栓,为何给你起名‘防空’?他是否曾对《周易》痴迷,却又在你年幼时对此讳莫如深,甚至将那本《渊海子平》藏于箱底?你仔细想想。”
冯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父亲冯老栓生前的种种怪异行为,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还有他临终前紧握着自己的手,喃喃说着“空儿,平平安安就好,莫要……莫要强求”的奇怪话语,此刻如同破碎的拼图,在陈观潭的提示下,似乎正在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真相!
难道……老爹早就知道些什么?他起名“防空”,不仅仅是谐音“防空”,更是想用这“空”字,来掩盖或者说保护什么?保护他这“四大空亡”的命格下,可能觉醒的家族传承?
看着冯空变幻不定的脸色,陈观潭知道他已经信了七八分,语气稍缓:“你冯家祖上‘天机宗’,虽非以战力见长,但精于推演天机,调理地脉,疏通气运,在玄门中地位超然。只可惜,清末战乱,传承凋零,至你太爷爷冯道陵一代,已是最后传人,后更因故失踪,传承近乎断绝。你爷爷冯半仙,或许只得了一些皮毛,而你父亲冯老栓,更是有心无力,只能让你做个普通人,以求平安。”
他叹了口气:“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这‘空亡’命格,是劫数,或许也是机缘。它让你更容易感知阴阳,却也让你成了那‘幽冥道’眼中的香饽饽。他们修炼的邪法,需要至阴至纯的灵体或特殊的命格作为引子或容器。你这‘空亡’之体,对他们而言,乃是炼制某些顶级邪器的绝佳材料!更何况,你身上还流着‘天机宗’的血!”
冯空听得手脚冰凉。香饽饽?绝佳材料?这他妈比被当成“通便军师”还要惊悚一万倍!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冯空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倒霉催的惹上了个邪术士,没想到直接捅了邪派的老窝,还自带“唐僧肉”属性!
“两条路。”陈观潭伸出两根手指,神色肃穆,“一,我帮你找个隐秘之处,布下阵法,你从此隐姓埋名,或许能躲过一时。但‘幽冥道’势力盘根错节,能否躲过,老夫并无十足把握。且你身负传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血脉之力一旦觉醒,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可能反噬自身。”
“第二呢?”冯空下意识地问。
“第二,”陈观潭目光灼灼,“便是由我引导,正式开启你‘天机宗’的传承!学习正统玄法,掌握自身力量!届时,你便有自保之力,甚至……有朝一日,或可重振门楣,清理门户,与那‘幽冥道’周旋到底!”
冯空沉默了。
这两条路,一条是苟且偷生,前途未卜;另一条则是踏入一个完全未知、充满凶险的世界。无论哪条,都与他想要的平静生活相去甚远。
他只是一个想混口饭吃、最好能把名字正过来的小人物啊!怎么就被卷进这种玄门正邪之争的剧本里了?!
“陈老先生,您……您又是谁?为何要帮我?”冯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老头出现的时机和目的,都太巧合了。
陈观潭似乎早就等着他这一问,坦然道:“老夫陈观潭,与你太爷爷冯道陵,曾是至交好友,亦是玄门‘星相宗’的当代护法。‘星相宗’与‘天机宗’世代交好,共同守护一些隐秘。当年冯兄失踪,我苦苦寻觅未果,引为毕生憾事。如今察觉你血脉觉醒,又遭‘幽冥道’觊觎,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悔:“况且,当年冯兄失踪,或许就与‘幽冥道’有关。此事,我亦有责任。”
原来如此!是祖上的交情!冯空心中稍定,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毕竟,这一切都只是陈观潭的一面之词。
“我需要时间考虑。”冯空没有立刻答应。这事关重大,他必须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最好……和赵婉清商量一下。
不知不觉间,赵婉清已经成了他最能信任和依靠的人。
陈观潭似乎也不意外,点了点头:“理应如此。此事关乎你一生,确需慎重。三日后,此时此地,老夫等你答复。这三日,你且小心,‘幽冥道’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他递给冯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触手温润的白色玉佩:“这枚‘清心玉’你随身带着,可暂避一些邪术窥探,宁心静气。若遇紧急情况,捏碎它,我自有感应。”
冯空接过玉佩,入手微温,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让他因震惊和恐惧而躁动的心绪平复了不少。这玉,不是凡品。
离开“听雨阁”,冯空感觉脚步无比沉重。
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冒出的寒意。
陈观潭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天机宗,幽冥道,血脉传承,邪派追杀……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原本以为扯裤子就是人生最大的坎了,没想到那只是个新手村教程!
冯空没有回他那间“通风良好”的杂物间,而是直接去了赵婉清住的酒店。
他现在急需一个可以倾诉和商量的人。
听完冯空复述的陈观潭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赵婉清也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经历了“衣灵”事件,但那只局限于物品作祟,如今一下子上升到玄门正统、邪派阴谋、血脉传承的层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你……你相信他说的话吗?”赵婉清消化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道。
“我不知道。”冯空苦笑着摇头,把玩着手里那枚清心玉,“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太爷爷的名字、我爹的意图都猜得八九不离十。而且,我这双手……还有那本《渊海子平》,确实没法用常理解释。但这一切太突然了,我总觉得像在做梦。”
赵婉清蹙着秀眉,冷静分析:“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你现在的处境确实非常危险。那个‘幽冥道’听起来就不是善茬。但如果是假的……他骗你的目的又是什么?图财?你好像没什么钱。图色?”她看了一眼冯空,自己先摇了摇头。
冯空:“……” 虽然说的是事实,但听起来怎么这么扎心呢。
“我觉得,他说的关于你身世和能力的部分,大概率是真的。”赵婉清继续道,“否则无法解释你身上的异常。但关于‘幽冥道’的威胁,以及他邀请你继承传承的目的,我们需要谨慎。毕竟,我们对这个陈观潭,一无所知。”
冯空点点头,赵婉清的分析和他想的差不多。“那你说,我该怎么选?躲起来,还是……接受那个什么传承?”
赵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冯空:
“冯空,如果让你像个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冯空想了想,摇了摇头。那种生活,生不如死。
“那剩下的路,就只有一条了。”赵婉清走到他面前,“面对它,接受它,然后想办法掌握它!我不知道什么天机宗、幽冥道,但我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让自己强大起来,才有活下去、甚至保护想保护的人的资本!”
她的眼神清澈而有力:“而且,我觉得这未必完全是坏事。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只会惹祸的倒霉蛋吗?现在有机会弄清楚自己能力的来源,甚至可能变得……嗯……更厉害一点,为什么不试试?”
冯空看着赵婉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赵婉清,会在知道他那些丢人现眼的往事和诡异能力后,还愿意这样相信他、鼓励他。
“可是……很危险。”冯空低声道,“那个幽冥道,听起来就很可怕。我要是接受了传承,可能就会彻底卷入其中,甚至……可能会连累你。”
赵婉清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丝豁达和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们不是早就被连累了吗?从你扯掉我裤子那天起,好像就注定要绑在一起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再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认真:“你现在可是‘通bian居士’了,业务范围拓展一下,从通便寻物升级到驱邪斗法,不是很合理吗?”
冯空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但心中的犹豫和恐惧,却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是啊,他冯空烂命一条,前半生已经够倒霉了,还能更糟到哪里去?与其担惊受怕地躲藏,不如搏一把!至少,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而且,有赵婉清在身边,他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好!”冯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三天后,我去见他!我倒要看看,这天机宗的传承,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做出了决定,两人反而轻松了不少。
接下来三天,冯空没有再接任何“业务”,而是闭门不出,一边调整心态,一边更加刻苦地研读《渊海子平》,希望能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天机宗”或者调理气机的线索,但收获甚微。
这本书似乎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赵婉清则利用她的人脉,悄悄打听关于“陈观潭”和“星相宗”的消息,但一无所获。这类玄门中人,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
第三天中午,冯空准时赴约。
这一次,他心境已然不同。
茶楼雅间,陈观潭似乎早已料到他的选择,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看来,你已经有了决断。”
“是,陈老先生。”冯空恭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愿意尝试继承家学,还请老先生指点迷津!”
“好!好!冯兄有后如此,他在天有灵,也可瞑目了!”陈观潭抚掌大笑,随即神色一正,“既然你已决定,有些规矩,我要先与你说明。”
“天机宗传承,核心在于‘观’、‘理’、‘疏’三字。观天机变幻,理地脉气运,疏万物滞碍。此法不重杀伐,而重心性与悟性。修炼之初,需筑基固本,感应周身气机。你这‘空亡’之体,感应气机易,但控制驾驭极难,如同稚儿舞大锤,稍有不慎,反伤己身。故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他取出一个看起来十分古旧的玉简,递给冯空:“此乃《天机导引术》入门篇,乃你天机宗不传之秘。你需每日按此吐纳导引,感应体内先天一气,疏通经络。待小有所成,我再传你‘观气’之法。”
冯空郑重接过玉简,入手温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字符和行气路线图,玄奥异常。
“此外,你既已觉醒,寻常居所已不安全。我在城郊有处僻静小院,你可搬去那里居住,我也好就近指点。”陈观潭说道。
冯空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多谢老先生好意。不过,晚辈还有些俗事未了,想再处理一下。而且……”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间杂物间,虽然简陋,但或许……也是一种掩护?”他想起赵婉清说的“保护色”。
陈观潭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嗯,大隐隐于市,亦有道理。那你一切小心,这是地址和钥匙,若有需要,随时可去。”他写下地址递给冯空,“修炼上有何疑问,可随时来此茶楼寻我,我近期都会在此。”
离开茶楼,冯空揣着那枚沉重的玉简和地址,感觉像是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使命。他的人生轨迹,从这一刻起,将彻底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冯空的生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规律状态。
白天,他依旧挂着“通bian居士”的招牌,接待一些寻物通便的普通客户,维持着表面的“正常”,也顺便赚点生活费。但他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客户,尽量避开那些可能涉及阴邪之物的麻烦。
晚上,他便回到杂物间,反锁房门,按照玉简上的《天机导引术》开始修炼。
这修炼远比想象中艰难。
所谓感应先天一气,疏通经络,听起来玄乎,做起来更是虚无缥缈。
他常常对着玉简打坐半天,除了腿麻,什么也感觉不到。
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似乎感觉到丹田处有一丝微弱的热流,但稍纵即逝,根本无法引导。
沮丧渐渐累积。
他忍不住去找陈观潭请教。
陈观潭似乎早有预料,耐心解释道:“你‘空亡’之体,气海如同漏勺,蓄气极难。初期感应不到,实属正常。需有滴水穿石之耐心,持之以恒,待气海稍有充盈,方能引导。切忌心浮气躁。”
他让冯空将清心玉放在丹田处辅助感应。
果然,握着清心玉打坐时,那一丝热流出现的频率和持续时间都增加了少许,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让冯空看到了希望。
赵婉清知道冯空开始修炼后,也时常过来看他,有时会带些滋补的汤水,更多的是给他鼓励。
她的存在,成了冯空在这条艰难道路上坚持下去的重要动力。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冯空正在打坐,试图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感。
突然,他挂在胸前的清心玉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感觉到,杂物间外,似乎有一道冰冷、充满恶意的目光,穿透薄薄的门板,落在了他的身上!
冯空猛地睁开眼睛,心跳骤然加速!
“幽冥道”的人?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月色昏暗,小巷空无一人。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
冯空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躲是躲不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天机导引术》的方法,尝试调动那微薄得可怜的气感,凝聚于双眼。
顿时,他眼前的景象微微发生了变化。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流动的、极其淡薄的灰色气流,而在巷口的阴影里,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的黑色轮廓!那轮廓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真的来了!
冯空不再犹豫,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那阴影处大喝一声:“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滚出来!”
阴影中的轮廓似乎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的怪笑:“桀桀……果然有点门道,竟然能察觉到本使的存在。看来,疤狼栽在你手里,不冤。”
话音未落,那黑影如同鬼魅般飘出阴影,赫然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面容笼罩在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绿光芒眼睛的怪人!他手中,还握着一面巴掌大小、刻画着狰狞鬼脸的黑色三角小旗!
“幽冥追魂使,特来请冯先生……赴死!”
黑袍怪人尖啸一声,手中黑色小旗一挥!
霎时间,阴风怒号!小巷的温度骤然降低!无数扭曲、哀嚎的透明鬼影,从小旗中蜂拥而出,张牙舞爪地扑向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