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半城那句话,像一块千年寒冰,直接塞进了陈茂山的胸腔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我可以教你。” 这四个字从李半城嘴里说出来,比赵德柱的杀猪刀还让人胆寒。
这不是邀请,是摊牌,是宣告他陈茂山已经正式被绑上了李半城的战车,而前方,是一个“比书上写的还要麻烦得多”的深渊。
“对付的‘东西’……”陈茂山喉咙发紧,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他不敢问那“东西”具体是什么,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
李半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已经给出了足够的暗示,那与后山的异动、李羽霏的“驴劫”、便签上模糊的“驴仙”,绝对脱不了干系。
“看来陈先生是明白人。”
李半城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红木桌面,笃笃声像敲在陈茂山心尖上。
“既然如此,开诚布公。羽霏的事,并非偶然。我李家……与某些‘存在’,有些宿缘未了。这些年,我遍寻古籍,请教高人,也只得皮毛。陈先生家学渊源,虽非正统,却似乎对此类‘业力显化’格外敏感,这或许是……天意。”
天意?陈茂山心里骂娘,这他妈是茅坑的意还差不多!他一个卖豆腐掉粪坑的倒霉蛋,被扣上“天意”的帽子,简直荒谬绝伦。
但他脸上不敢表露,只能低头装恭顺:“李先生过誉,晚辈……侥幸。”
“侥幸也罢,天赋也罢。”李半城摆手,“当务之急,是确保羽霏安全,了结孽缘。我需要你的帮助。当然,不会让你白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得能砸死人的信封,推到陈茂山面前。
信封没封口,里面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散发着油墨的腥香,厚度惊人,远超之前所有。
“一点心意。事成之后,另有重谢。”李半城语气平淡,像推过来一叠废纸。
陈茂山的眼睛被那抹红色刺了一下,心跳骤停。
穷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钱够他还清所有饥荒,在村里盖房娶媳妇儿了。
诱惑巨大,像魔鬼低语。
但他立刻清醒。
这钱烫手!拿了,就等于彻底卖给了李半城,再难脱身。
这是买命钱!
“李……李先生,这……太贵重了……”他喉咙发干,想推辞又不敢说死。
他需要李半城的庇护躲赵德柱,也需要李家的资源搞清自身处境。
完全拒绝,等于自断生路。
“收下吧。”李半城不容置疑,“接下来你需要专心做事,难免花费。另外,让阿强给你准备些东西,或许用得上。”
没给拒绝余地。
陈茂山颤抖着手,拿起沉重的信封,塞进怀里。
钞票硬邦邦硌着皮肤,没有温暖,只有冰冷的压力。
“多谢……李先生。”他涩声道。
“说正事。”李半城神色一正,指向桌上古籍,“你昨晚看到的批注,是我这些年心得。关于如何辨识、应对‘非人之物’的气场。关键在‘望气’与‘感应’。《麻衣》、《柳庄》、《水镜》三书,至高境界皆在于此。你既有感应之能,便该在此道多下功夫。”
他翻开《水镜神相》一页,指着一行字:“气色分五彩,吉凶各不同”,又指向旁边朱笔批注:“然,非常之气,非五色可囊括,其质驳杂,其性躁戾,如雾如烟,需以神遇,不以目视。”
不以目视,以神遇?
陈茂山听得云山雾罩,但隐约觉得,这似乎指向了超越普通相面的层次。
难道《麻衣神相》里那些晦涩歌诀,真正厉害的是这种玄乎的望气?
“你且回去,将《麻衣神相》中关于‘气’的论述,仔细研读,结合自身感应,细细体会。”
李半城吩咐,“若有不明,随时来问。至于后山……”他顿了顿,眼神锐利,“我会让阿强加强警戒。在你没有足够把握前,切勿轻举妄动。那东西……不好惹。”
最后三字,异常凝重,让陈茂山的心又沉下去。
连李半城都忌惮,后山藏的是什么怪物?
离开书房,陈茂山怀揣巨款,心里却比来时更沉重。
回到“静室”,反锁门,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他掏出信封,把钱倒在床上。
厚厚一沓,崭新挺括,散发迷人气息。他伸手抚摸,光滑冰凉。
这是一辈子没见过的财富,足以改变命运。
但此刻,这些钱像浸满毒液。
他把钱胡乱塞回信封,扔到床头柜,像扔脏东西。
然后拿出《麻衣神相》。
这一次,他按李半城指点,重点寻找关于“气”的论述。
“气色乃相之根本……”
“内气外形,吉凶可征……”
“上相之士,观气望色,洞悉幽冥……”
这些句子,以前觉得空泛。
此刻结合李半城批注和自身经历,再读感觉不同。
他似乎模糊感觉到,书中描述的“气”并非完全虚妄。
李羽霏脸上青暗“煞气”,赵德柱额角流血前躁动“凶气”,后山那令人心悸的“异气”,或许都是真实存在的能量场,只是普通人无法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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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这个掉进茅坑的倒霉蛋,难道真因为那本粪坑里捞出的书,或某种“祖传基因”,意外获得了这种诡异“感应”能力?
这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若真如此,“相术反噬”的警告,恐怕也不是危言耸听。
窥探天机,沾染因果,必然付出代价。
接下来几天,陈茂山过上了另一种“囚徒”生活。
不被允许随意离开客房,去主楼吃饭都有阿强或佣人“陪同”。
李半城似乎真开始“教导”,每天叫他去书房,讲解相术理论,尤其是“气”的辨别引导,有时让他尝试“感应”李半城收藏的、据说有“气场”的古玉。
陈茂山学得磕绊,很多理论不懂,死记硬背。
“感应”时灵时不灵,纯靠蒙。
但李半城极有耐心,从不发火,只是那双深邃眼睛,始终在观察他,记录他每一点进步。
李羽霏身体时好时坏,好时能散步,坏时又心慌气喘,每次需陈茂山装神弄鬼,摆弄玉石,念念有词。
他渐渐发现,李羽霏“病症”似乎真与后山动静有关。
每当夜深人静,后山传来铃铛声,李羽霏往往就不适。
这让他更确信,李羽霏、后山的“东西”、以及《麻衣神相》和“驴仙”传说之间,必有可怕联系。
这天深夜,陈茂山又被后山隐约铃铛声惊醒。
他走到窗边,望漆黑竹林,不安感愈烈。
他拿出《麻衣神相》,就着台灯,翻到一页他最近反复研读的,关于“怨气”、“煞气”凝聚不散,可能形成“精怪”的论述。
旁边空白处,他用铅笔歪扭写下:“后山?铃铛?驴?”
他看着这几个字,大胆念头冒出:李半城不让动,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了解对手,哪怕远远看一眼。否则永远被牵着鼻子走。
他需要一件东西,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想起李半城提过望气需法器。
那些玉石是高级货,但他用不来。
他需要更“接地气”的,或许能与他“茅坑相士”身份产生联系的东西。
第二天,他鼓起勇气向李半城提出,需要“特殊材料”制作简单“感应符箓”,希望能对稳定李羽霏气场和后山探查有帮助。
他列的东西古怪:三年以上桃木枝、陈年糯米、还有……最好是取自僻静之处、略带秽气的泥土。
提最后一样时,心快跳出嗓子眼。
略带秽气的泥土,这简直提醒李半城他那不光彩出身。
李半城听完,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却没多问,对阿强点头:“按陈先生说的准备。”
东西很快备齐。
当阿强将装黑褐色泥土的小布袋交给他时,陈茂山手微抖。
这土,据说是从荒废多年老宅墙角取的,带股霉味和尿腥气。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对着几样东西发呆。
制作符箓?根本不会!那是借口。
真正目的,是想试试能不能用这些“接地气”东西,结合破书,捣鼓出点能防身或增强感应的玩意儿,哪怕心理安慰。
他拿起桃木枝,放下;抓起糯米,撒开。
最后,目光落在那包泥土上。
鬼使神差,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那略带湿气的泥土。
一股微凉、带着腐朽气息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麻衣神相》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
陈茂山一愣,猛地掏出书。
书没变化。
是错觉?
不甘心,再蘸更多泥土,轻轻按在翻开的书页上,正是那页关于“怨气煞气”的论述。
什么都没发生。
陈茂山失望叹气,觉得自己异想天开。
正要擦掉泥土,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书页上被他手指按过的地方,那原本模糊的印刷字迹旁边,好像……浮现出几丝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色细线?
他猛地凑近,脸几乎贴到书页上,瞪大眼睛仔细看。
不是错觉!
在那些古老竖排文字的行间,真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用极淡朱砂绘制的、更加复杂古怪的图案和注释!
图案扭曲盘旋,像神秘符咒,注释文字小如蝇头,且是一种完全不认识的古体字!
陈茂山心脏狂跳,几乎冲破胸膛!
这本茅坑里捞出的《麻衣神相》,竟然另有乾坤!
需要特定条件才能显现隐藏内容!
难道这就是祖上留下的真正秘密?是应对“反噬”或对付“驴仙”的关键?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赶紧用泥土小心涂抹其他书页。
但大部分页面没反应,只有少数几页,在沾染泥土后,会浮现类似淡红色图案和注释,大多与“镇煞”、“辟邪”、“缚灵”相关!
宝贝!这才是真正的宝贝!
陈茂山如获至宝,将这几页内容死死记在脑海里。
虽然看不懂古字,但那些图案本身透着神秘力量感。
他尝试用手指临摹其中一个最简单的、看起来像锁链形状的图案。
就在他指尖划过空气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周围似乎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非常轻微,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是幻觉?还是……这图案真有效?
陈茂山又惊又喜,又感深深恐惧。
他好像无意中,打开了一个更加危险,但也可能蕴含一线生机的潘多拉魔盒。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铜铃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仿佛就在楼下!
与此同时,别墅里传来李羽霏一声短促的惊呼!
陈茂山猛地站起身,将《麻衣神相》紧紧抱在怀里,手指下意识地再次临摹了一遍那个锁链图案。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冰凉的气流,顺着他的指尖,缠绕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