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胜一听西山深处出了“会动的山”和“鬼哭”,非但没怕,那双狗眼里反而“唰”地冒出两簇兴奋的火苗,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汪汪!会动的山?好家伙!这肯定是成了精、道行高深的大妖!拿下它,朕的疆土又能扩一大片,妖帝之名更加实至名归!刚鬣!立刻点齐最能打、最不怕死的弟兄!黄三爷,把你的烟雾弹、臭屁弹全带上,管够!钻地龙,前头带路,摸清那鬼山的底细!军师,你……”它扭头看向脸色还有些苍白、气息微弱的郑平安,难得体贴了一下,“你身子虚,就坐镇大本营,等朕凯旋的好消息!”
郑平安刚用了那劳什子“灵犀一点通”,浑身发虚,像被抽干了力气,脑子却因过度消耗而异常清醒,甚至有点冰凉。坐镇后方?让这条脑子里只有肌肉和地盘的莽狗,带着一群更莽、战术素养约等于零的妖兵,去硬刚一座听起来就邪门到家的“活山”?
他仿佛已经看到狗胜被那山一巴掌拍成狗肉馅饼、妖兵们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惨状。
这根本不是开疆拓土,这是集体送外卖上门!
“绝对不行,狗帝!”
郑平安一把拉住跃跃欲试、爪子已经把地面刨出个小坑的狗胜,语气斩钉截铁,“情况不明,敌暗我明,绝不能贸然硬闯!失联的那支勘探小队实力不弱,连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全就人间蒸发,对方绝不是善茬,恐怕比万妖盟难缠十倍!咱们得先摸清楚它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才能想办法把它变成你的疆土。”
狗胜虽然最近膨胀得厉害,但对郑平安的判断力还是相当信服的,尤其是亲身经历过“酸硫浆外交”和“生化威慑”的甜头后。
它勉强压下沸腾的战意,挠了挠毛茸茸的狗头:“那……军师你说咋办?总不能干等着它打上门吧?”
郑平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和阵阵眩晕,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角落里那面沉寂而冰冷的铜镜。
这玩意儿既然能窥探人间锅炉房的危机,能不能也用来侦察一下妖界本土的幺蛾子?还有那“灵犀一点通”提到的能量需求妖灵之气,同源灾厄之力……
他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出来。
他对狗胜道:“狗帝,当务之急是情报。你先派几个机灵点、最擅长隐匿和逃命的小妖,比如蝙蝠妖、影妖之类的,远远地盯着西山那片区域,只观察,不靠近,有任何异常动静,哪怕是一块石头挪了地方,立刻回报。千万不要交手,保命第一!给我点时间,我试试……用我的独门方法探查一下那鬼东西的虚实。”
狗胜虽然完全不明白军师有什么“独门方法”能隔空探山,但基于以往的辉煌战绩,它选择无条件信任,立刻吼叫着吩咐下去,派出了以速度见长的蝙蝠妖和能融入阴影的影妖组成侦察小队。
郑平安回到自己那间气味刺鼻却让他有安全感的破棚子,紧紧关上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盘膝坐在草铺上,双手捧起那面沉重的铜镜,努力排除杂念,全力集中精神。这一次,他不再回想人间,而是将全部意念聚焦于西山深处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区域,在脑海中极力勾勒那“会动的山”和凄厉的“鬼哭”之声。
镜面起初毫无变化,依旧模糊得像蒙了厚厚一层水垢。
郑平安不甘心,尝试着主动引导体内那股因“灾厄骨”而存在的、晦暗不明、如影随形的气息,同时,小心翼翼地运转起《摸骨真宗》下半部里记载的、一种颇为凶险的汲取妖兽精元以助自身修炼的法门。
这法门他平时根本不敢多用,生怕吸多了异种妖气,导致自己变得人不人妖不妖,甚至走火入魔。
渐渐地,他感觉到一丝丝微弱、冰凉而驳杂的气流,从棚子四周的空气中,从脚下的大地里,甚至从远处妖兽聚集的地方,被无形地牵引而来,丝丝缕缕地渗入镜面。
那似乎是弥漫在妖界无处不在的妖灵之气?镜面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微风吹皱。
模糊、扭曲的景象逐渐在镜中显现:不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片晃动不安、基调暗红的视野,仿佛透过一层浓稠的血雾在看。
一个巨大无比、轮廓如同山峦般的阴影在缓慢地、令人心悸地移动着,伴随着低沉压抑、确实如同万鬼同哭般的呜咽声,直透灵魂。
那阴影的形态极其怪异,完全不似自然山体,表面似乎布满了……类似血管或神经束般的、正在微微搏动的暗色纹路?
景象的边缘,偶尔飞快地闪过几片熟悉的、属于失踪小队成员的破碎衣物和折断的武器残骸,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惨烈。
一股沉重、邪恶、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即使隔着镜子,也让郑平安呼吸一滞,心脏狂跳。
这鬼东西,绝对是个硬茬子,不好惹到了极点!
他强忍着灵魂层面的不适感,咬紧牙关,试图将意念更深入地探入,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的感知即将触碰到那阴影核心的刹那,异变忽生!
镜中那缓慢移动的“山”似乎猛地察觉到了这丝外来的窥探,阴影之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盏巨大无比的、如同地狱熔岩般猩红炽热的眸子,带着冰冷的恶意,直勾勾地“望”向了镜面方向,仿佛穿透了虚空,锁定了郑平安!
“嗡!”
郑平安如遭雷击,脑袋里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瞬间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手中的铜镜变得滚烫无比,差点脱手飞出!镜中的景象戛然而止,瞬间恢复成模糊不清的状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整个人虚脱般地向后靠在棚壁上,心有余悸。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玩意儿散发出的暴戾、混乱和一种古老而纯粹的邪恶气息,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这绝对不是普通妖物,甚至可能超越了一般妖王的范畴!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就在刚才镜子发烫、被那“活山”察觉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微薄的修为,以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准备应对下次“灵犀一点通”的“灾厄之气”,竟然被瞬间抽走了大半!
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再次袭来。
这破镜子,探查妖界本土的危机,消耗竟然比给人间传讯还要巨大!而且还会被对方敏锐地察觉!这简直是个双刃剑,不,是个随时可能炸到自己手的危险品!
“军师!军师!有消息了!” 钻地龙惊慌失措的声音在棚外响起,带着哭腔,“派去盯梢的蝙蝠妖回来了!吓……吓坏了!说……说那山真的在动!不是慢慢挪,是……是地动山摇那种动!还……还张开一个黑洞洞的大口,一口就吞掉了一只不小心飞得太近的鹰妖!连根羽毛都没吐出来啊!”
郑平安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挣扎着站起身,走出棚子。
情况比他最坏的预估还要糟糕。
这“活山”不仅邪门,攻击性还极强,而且感知敏锐。
硬拼绝对是送死,放任不管,这玩意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迟早会威胁到黑风洞,甚至整个周边区域。
他看了一眼手中依旧残留着惊人余温、仿佛是个活物的铜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奇形怪状、但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的妖兽们,把心一横,咬了咬牙。
“狗帝,”郑平安对闻讯急匆匆赶来的狗胜说道,语气沉重,“那东西,我们目前绝对惹不起。传令下去,立刻收缩防线,放弃西山边缘的所有前哨和据点,所有妖兵、眷属,全部退回黑风洞核心区域固守!加强巡逻密度,在洞外关键通道大量设置陷阱,尤其是多布置酸硫浆烟雾陷阱和触发式爆弹!告诉所有弟兄,没有命令,严禁靠近西山方向!”
狗胜虽然满脸不甘,龇牙咧嘴,但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吼叫着下达命令,整个黑风洞瞬间进入战备状态,妖心惶惶。
妖界的气氛,因为这座诡异而恐怖的“活山”,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郑平安则再次把自己关在棚子里,一边拼命调息,试图恢复消耗殆尽的元气,一边更加废寝忘食地研究那面铜镜和《摸骨真宗》。
他隐隐有种预感,无论是应对眼前这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还是未来可能再次干预人间那点未了的牵挂,这面神秘莫测的镜子和他这具“灾厄骨”,都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因素。
他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和引导体内那股晦暗的“灾厄”气息,尝试着从空气中、甚至从那些自愿提供帮助的低阶小妖身上,汲取更精纯一些的妖灵之气,再小心翼翼地、一丝丝地注入镜子。
他发现,当注入的妖灵之气达到某个微妙的临界点时,镜面上那“灵犀一点通”的字符会短暂地亮起微光,似乎处于一种可以激活的状态,但他根本不敢轻易尝试再次跨界传讯,那消耗足以把他抽成人干。
他还发现,当自己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深刻回忆起那些倒霉透顶的往事,引动“灾厄骨”深层共鸣时,镜面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仿佛来自不同时空长河的诡异画面碎片:有时是发电厂老锅炉压力表疯狂跳动的特写,有时是李二狗在锅炉前仓皇奔跑的背影,有时甚至是一些完全陌生的、充满了天崩地裂、洪水滔天等灾难景象的模糊场景……
这镜子,仿佛一个以他“灾厄”为食粮的、极不稳定的诡异门户,胡乱地连接着不同层面、不同时空的危机片段。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郑平安正对着一罐新调配的、试图加入安神草药以降低刺激性气味的酸硫浆发呆,思考着能不能把酸硫浆做成“镇静弹”使用,桌上的铜镜突然自行微微震动起来,镜面泛起一层不祥的幽光。
他心中一惊,立刻抓起镜子。只见镜面上,不再是具体的景象或文字,而是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由无数细微光点和流动线条构成的、缓缓旋转的立体能量图谱!图谱的核心区域,一个不断明灭、散发出暗红色光芒的光斑异常醒目,其位置正好对应西山深处那“活山”的所在!
而在图谱的边缘,靠近代表黑风洞的微弱光团方向,有几个属于己方妖兵哨位的细小光点正在闪烁。
其中一个光点,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轨迹明显地朝着那核心的暗红色光斑缓慢移动!
是巡逻队!有妖兵偏离了既定路线,正在被引诱着靠近那“活山”!
郑平安头皮瞬间发麻!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冲出棚子,找到正在抱着根骨头打盹的狗胜,用力摇晃它:“狗帝!快醒醒!西南方向,第三巡逻队有危险!他们被迷惑了,正在走向那鬼山!立刻发信号,让他们撤回!快!”
狗胜一个激灵醒来,虽然睡得迷糊,但对郑平安的预警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信任,立刻仰天发出一种急促而尖锐的长啸,那是黑风洞最高级别的紧急撤退信号。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第二天清晨,失魂落魄、仅存一半的第三巡逻队残兵狼狈地逃了回来,带回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噩耗:昨夜巡逻时,他们被一阵突如其来、无法驱散的诡异迷雾所笼罩,彻底迷失了方向,等神智稍微清醒过来时,已经身处西山恐怖的腹地,亲眼目睹两个同伴被地面突然裂开的、布满獠牙、深不见底的巨口瞬间吞噬!那“活山”,似乎拥有制造幻象、迷惑心智、并主动捕食的能力!
黑风洞内,恐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连刚鬣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畏惧。
妖心涣散,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狗胜焦躁地在洞里转圈,用爪子把地面刨得乱七八糟:“军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躲在这里就是等死!那鬼东西迟早会找上门来!你得想个辙啊!哪怕是个馊主意也行!”
郑平安紧紧盯着镜面上那个不断明灭、仿佛有生命在呼吸的暗红色光斑,感受着体内因为持续尝试注入妖灵之气而微微发热、甚至有些躁动不安的“灾厄骨”,一个极其冒险、疯狂到近乎自杀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
这镜子能吸收能量,能显示危机核心,甚至能被那“活山”察觉并产生反应……那么,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把它当成一个特制的……诱饵?或者,一个承载了超量能量的……炸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对急得团团转的狗胜说道:“狗帝,给我准备一批品质最好、能量最充沛的妖丹,越多越好。再挑选几个绝对忠诚、胆子最大、跑得也最快的兄弟。我们……或许可以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给它送一份‘大礼’。”
狗胜狗眼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自己的爪子:“主……主动出击?军师,你……你没发烧吧?那玩意儿可是座吃妖不吐骨头的山!咱们这点人马,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不是硬拼,”郑平安的眼神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破釜沉舟的光芒,“是策略性投送。是送它一份……它绝对意想不到、也绝对消化不了的‘惊喜大礼包’!”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面幽光闪烁、仿佛蕴藏着无尽危险与可能的铜镜,镜面冷光映照着他疤痕交错、却异常坚定的脸。
灾厄对灾厄,险中求存。
这一次,就看谁的气运更硬,谁的招更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