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洞内的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酸硫浆,几乎令人窒息。
狗胜不再耀武扬威地四处刨坑,而是焦躁地蜷在角落,一遍遍舔舐着自己前爪上一块不知何时蹭秃了毛的地方,发出“啧啧”的声响。
刚鬣抱着它那根用巨型妖兽肋骨打磨而成的、号称“九齿钉耙”的大家伙,粗重的哼哼声里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活山”吞噬妖兵时无声无息的恐怖,像冰冷的、带有粘性的阴影,糊在每一个妖兽的心头,连最没心没肺的猴妖都停止了打闹。
郑平安把自己关在气味最刺鼻、也最让他有安全感的作坊核心区,四周堆满了各式各样、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瓶瓶罐罐,以及狗胜倾尽宝库搜刮来的、品质良莠不齐的妖丹。
这些妖丹大多来自低阶妖兽,能量驳杂不堪,好的如夜明珠般流光溢彩,差的跟河边鹅卵石没什么区别,死气沉沉。
他面前,正摊着那面变得越来越诡异、仿佛有自己生命般的铜镜。
镜面上,那个代表“活山”的暗红色光斑,如同一个不祥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心脏,在以一种缓慢而令人心悸的节奏搏动着,其覆盖的范围,似乎比前几天窥探时又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侵略性。
而光斑边缘,代表黑风洞的微弱光点群,则像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被那暗红彻底吞没。
“军师!东西都在这儿了!朕的家底可全掏出来了!”狗胜用鼻子顶开一道厚重的兽皮门帘,叼着一个硕大无比、用某种韧性极强的凶兽皮粗糙缝制的袋子,哗啦一声倒在郑平安脚边。
袋口敞开,里面滚出五光十色的几十颗妖丹,其中几颗尤其耀眼,内部仿佛有液态的火焰或雷电在流转,显然是狗胜压箱底的珍藏,蕴含着磅礴的妖力。“真要这么干?这玩意儿……要是控制不住炸了,咱们这洞府可就……”它没敢说下去,狗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忧虑。
郑平安没有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镜面的暗红心脏上。
他伸手拿起一颗能量最强、通体暗紫色、触手冰寒刺骨的妖丹,能感觉到内部汹涌的雷属性妖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镜面上那些玄奥能量纹路的走向,以及上次勉强催动“灵犀一点通”时能量流转的微弱感觉。
他尝试着将一丝意念沉入妖丹内部,再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能量,触碰铜镜边缘一个极其隐蔽、形似古老符文的细微凹陷。
嗡…!
妖丹内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荒猛兽,被铜镜产生的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疯狂抽取!
镜面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紫色雷光,上面的立体能量图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那个代表“活山”的暗红色光斑猛地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扰动惊动,传递出一股暴戾的意念!
郑平安只觉得手臂如同被高压电流贯穿,半边身子瞬间失去知觉,酸麻剧痛,差点将镜子和妖丹一齐脱手甩飞!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那颗原本光华流转、能量充沛的妖丹,光芒彻底黯淡,变成了一块灰扑扑、毫无灵气的普通石头,甚至表面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而铜镜古朴的镜框上,一道细微的紫色雷纹悄然亮起,如同能量槽被充能了微不足道的一格。
有用!这铜镜果然能吸收外部能量!但这消耗速度,也太恐怖了!简直是个无底洞!郑平安看着地上那堆看似不少、实则质量参差的妖丹,又对比了一下镜面上那个依旧庞大、搏动有力的暗红色光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靠这点存货,恐怕连给那“活山”挠痒痒都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杯水车薪!”郑平安声音因紧张和虚弱而沙哑,他猛地抬头看向狗胜,眼神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疯狂,“狗帝!还得加码!倾尽全力!”
狗胜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吼:“加!你说加啥!朕就是把洞挖穿,也给你找来!宝库里还有几块祖传的、蕴含大地精气的灵矿!”
“灵矿要!但最关键的是‘气’!活的气!”郑平安斩钉截铁地指向洞外,“让所有弟兄,只要是还能喘气、还能动弹的,全部到洞外空地集合!围成一个大圈!快!”
狗胜虽然完全不明白集合小妖和对付“活山”有什么关系,但对郑平安的信任已经近乎盲目,它立刻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将命令传达下去。
很快,黑风洞外那片不大的泥泞空地上,挤满了形形色色、脸上写满忐忑与恐惧的妖兽,从刚鬣、独眼狼这样的战斗骨干,到黄三爷、钻地龙这类特殊人才,再到只会摘果子、搬东西的猴妖、狸妖,密密麻麻,妖头攒动。
“军师!妖齐了!连刚孵出来的崽子都抱来了!然后呢?”狗胜看着这黑压压的一片,心里也没底。
郑平安深吸一口混合了硫磺、妖气和恐惧味道的空气,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到妖兽群中央,高高举起了那面此刻显得异常沉重的铜镜。
他闭上双眼,不再去小心翼翼地引导单一妖丹的能量,而是全力、毫无保留地运转起《摸骨真宗》下半部里那凶险异常、他平日绝不敢轻易尝试的汲取法门!
同时,他彻底放开了对自身“灾厄骨”的压制,将那如影随形、吸引晦气的本源晦暗气息,如同打开闸门般释放出来,使他自身成为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祥引力的漩涡中心!
“诸位弟兄!”郑平安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在微薄妖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妖兽的耳中,“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哪怕只是一丝妖气,一点生机!为了黑风洞,为了活下去!”
他没有解释复杂的原理,但求生的本能和连日来积累的极致恐惧,让这些智慧不一的妖兽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它们或许不懂高深法门,但简单地释放一点自身的妖气、贡献一丝微薄的生机还是能做到的。
霎时间,成百上千道或强或弱、色彩各异、属性不同的妖灵之气与生命能量,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从每一个妖兽身上升腾而起,汇成一股庞大、杂乱却磅礴惊人的能量洪流,如同百川归海,汹涌地涌向中央的郑平安和他手中那面仿佛活过来的铜镜!
铜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镜面上的立体能量图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旋转,几乎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那个代表“活山”的暗红色光斑剧烈地震动、扭曲起来,甚至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传出一声模糊却充满了暴怒与一丝……惊悸的咆哮,隐隐回荡在每一个妖兽的灵魂深处!
郑平安的身体成了能量传输的危险通道,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像要被撑爆,每一个细胞都在能量洪流的冲刷下发出痛苦的尖叫。
他的“灾厄骨”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汇入的杂乱妖灵之气和空气中弥漫的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再与他自身积郁的晦气混合、发酵,转化成一种更为诡异、更加不祥、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暗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铜镜。
镜框上的纹路一道接一道被点亮,从最初的紫色雷纹,逐渐转变为深红如血,最后,在能量灌注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镜框边缘甚至泛起了一丝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芒刺!
镜面不再显示任何图案,而是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幽暗旋涡,旋涡的中心,散发出恐怖的吸力,牢牢锁定了两百里外西山深处那个巨大的暗红目标!
“就是现在!”郑平安七窍都渗出了殷红的血丝,面目因巨大的痛苦和能量的冲击而扭曲得狰狞如狱中恶鬼,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念,死死锁定了镜中漩涡的目标,那个“活山”搏动的核心!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变得滚烫无比、重若千钧的铜镜,狠狠地往身下的地面一按!
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爆炸巨响,只有一声尖锐到超越了听觉极限、直刺灵魂本源的嘶鸣,从铜镜中爆发出来!
这道嘶鸣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扭曲了周围光线的恐怖冲击波,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朝着西山方向轰然袭去!
与此同时,西山深处,那座正在缓慢移动、散发着滔天邪恶气息的“活山”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砸中!
它体表那些如同血管神经般的暗红纹路疯狂地闪烁、扭曲,中央那对猩红巨眸爆发出惊怒交加的光芒!
它清晰地感受到了一股纯粹由“灾厄”和“庞杂妖灵”凝聚而成的、针对它生命本源的毁灭性能量,正跨越空间,精准袭来!
“吼!”
一声震彻方圆百里山岳、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暴戾的咆哮,从“活山”深处炸开!它庞大的山体表面,无数巨石轰然炸裂、剥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蠕动、如同活体血肉般的恐怖本体!
它试图调动自身庞大的邪能进行抵抗,但那无形的冲击波仿佛直接作用于它的意识核心,带着一种针对性的腐蚀与瓦解之力!
黑风洞外,所有参与能量输送的妖兽,都被那声来自远方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咆哮震得东倒西歪,修为稍弱的直接双眼翻白,晕厥过去。
首当其冲的郑平安更是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铜镜光芒瞬间熄灭,变得比普通的铜镜还要黯淡无光,镜面上甚至清晰可见地出现了几道细密、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能量彻底透支,反噬严重到了极点。
洞外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妖兽们劫后余生、粗重无比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能量过度宣泄后的空虚感和淡淡的血腥味。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只翅膀受伤、飞行不稳的鹰妖,跌跌撞撞地从空中俯冲下来,落在地上还打了个滚,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和……一丝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报……报告狗帝!军师!那……那山……停了!彻底不动了!它……它好像在流血!暗红色的、粘稠的血!从山体裂缝里流出来,汇成了一条小溪!它的气息……变得非常非常弱!好像……好像受了重创!”
狗胜一个激灵从地上蹦起来,冲到昏迷的郑平安身边,用粗糙的大舌头焦急地舔着他脸上的血污:“军师!军师!你醒醒!咱们……咱们好像……赢了?把那鬼东西打趴下了?”
郑平安在狗胜的舔舐和呼唤下,虚弱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地看着手中那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铜镜,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空空如也、连“灾厄骨”都暂时陷入死寂的状态,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虚弱笑容。
赢?或许吧。
至少,集合全洞之力,倾尽所有,总算把那恐怖的存在打疼了,重创了它,赢得了喘息之机。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充其量只是惨胜,是透支未来换来的暂时安全,远远谈不上消灭。
代价是惨重的:几乎耗光了黑风洞多年来积累的妖丹储备和所有妖兽的元气,自己也险些被吸干,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连最大的依仗,这面神秘铜镜,都受损严重,不知能否恢复。
更重要的是,这次强行、大规模地催动“灾厄骨”和铜镜,让他对这种力量的诡异、危险和反噬之烈,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
这力量,伤人一千,自损至少八百,完全是一柄双刃魔刃,稍有不慎,先毁灭的就是自己。
“狗帝……”郑平安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赶紧……收拾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准备……搬家……立刻……马上……”
“搬家?”狗胜狗眼一瞪,满是困惑,“为啥?咱们不是打赢了吗?那鬼山都流血了!”
郑平安艰难地转动眼球,望向西山方向,眼神凝重而疲惫:“那东西……没死。只是……重伤。它缓过劲来……以它的邪性……一定会……疯狂报复。黑风洞……目标太大……不能再待了。”
他挣扎着,在狗胜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看着周围一片狼藉、妖心惶惶的景象。
妖界虽大,弱肉强食,哪里又是真正的平安之所?这打打杀杀、朝不保夕、时时刻刻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在跳崖时捡到那本《摸骨真宗》,不该遇到这条看似不着调却重义气的土狗,不该踏上这条光怪陆离、危机四伏、永无宁日的妖界之路。
但路,已经走到这儿了。
回头,是无底深渊;前行,是茫茫未知。
他默默收起那面裂纹斑斑、仿佛记录了一场惨烈战争的铜镜,对眼神中仍带着迷茫和不安的狗胜,露出了一个疲惫到极致、却异常坚定的眼神:“找一个新的……易守难攻的……偏僻地方。要快……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