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凌云在评审会上的灰头土脸,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他自个儿脸上,更把邵家几十年攒下的矜贵脸面抽得啪啪作响。
消息传回邵家那间终日熏着沉重檀香、摆满真假难辨古董的隐秘书房时,邵伟正闭目捻着一串触手冰凉的翡翠念珠。
他没像儿子那般气急败坏,只是缓缓睁眼,那双老谋深算的眸子里,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不成器的东西。”
他冷飕飕地瞥了眼垂头丧气、如同斗败公鸡般的邵凌云,“一点小风浪就让你慌了手脚。那莫孤,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捡到本前人遗泽的邪书,摸到点皮毛边角料罢了,也值得你如此失态?”
“父亲,那小子是真的邪性!”邵凌云心有余悸,声音都带着点颤,“他好像真能看穿咱们在宅子里布的局!还当众叫板要挖井……要不是我……”
“看穿又如何?”邵伟嗤笑一声,打断儿子的话,指尖的念珠啪地一顿,“‘阴煞缚灵阵’乃是老祖宗传下的精妙手段,借地脉阴煞伤人于无形,岂是他一个野路子的狐禅能轻易破解的?他不过是用了什么取巧法子,暂时压制了阵眼躁动而已。既然他不知死活,非要挡我邵家的路,那就别怪我们心狠,送他一程。”
他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厉色,“那本《六爻天机》,乃卦术瑰宝,必须到手。还有谢家那丫头,几次三番搅局,也得给她长点记性,让她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凌云,你亲自去一趟,备上厚礼,请‘乌老’出山。”
邵凌云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乌老?他……他不是早些年就宣称金盆洗手,不问世事了吗?而且请他这种级别的高手出手,代价怕是……”
“代价?”邵伟猛地提高音量,斩钉截铁,“糊涂!比起那本可能蕴含长生久视、通天彻地之秘的《六爻天机》,倾家荡产也值得!那莫孤能暂时压住阵眼,说明他已初窥门径,绝不能再给他时间成长!乌老精通的厌胜诅咒之术,杀人于无形,正适合收拾这种不知天高地厚、有点微末本事就张扬的小子。至于谢嫣……先让她尝尝夜不能寐、日渐衰弱的滋味!”
就在邵家父子密谋毒计之际,莫孤可丝毫没有因评审会的暂时小胜而冲昏头脑。
他太清楚邵家这种盘踞多年的地头蛇的做派,打蛇不死,必遭反噬。
老宅的阵法只是被暂时压制,病根未除。更让他脊背阵阵发凉的是,一种比老宅阴煞更隐晦、更刁钻的恶意,如同暗处蓄势待发的毒蛇,正悄无声息地缠绕而来。
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啃读那本《六爻天机》,尤其是关于护身、辟邪、反制诅咒的章节。
开始尝试绘制更复杂、耗神更巨的符箓,甚至几次狠心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入朱砂,只为求得那微乎其微的灵力增幅。
每次画完高阶符箓,他都如同虚脱,浑身被冷汗浸透,但也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对丹田那丝若有若无的“先天一炁”,掌控力似乎真的增强了那么微末的一丝。
谢嫣也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无形火药味。
她不仅加强了自身和住所的安保等级,同时利用职务的便利与信息网,开始更深入地、隐秘地调查邵家近年来的资金流向与复杂的人际关系网,试图挖掘出更多足以致命的黑料。
两人几乎保持着每天通电话或短暂碰头的频率,及时交换情报。
这种在危机中并肩御敌、相互依靠的感觉,让他们的关系迅速升温。
谢嫣看向莫孤的眼神里,担忧与依赖几乎无法掩饰;而莫孤心中因往日尴尬和地位落差筑起的那道心理防线,也在她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下,逐渐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亲近。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
莫孤正屏息凝神,试图绘制一张极为复杂的“六丁六甲护身符”。
突然,他心口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悸痛,如同被无形的针狠狠扎穿!几乎同时,桌上那三枚日夜温养、与他气息相连的乾隆通宝,竟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嗡嗡”颤鸣!
“糟了!有极强的邪术在发动!”莫孤瞬间汗毛倒竖,《六爻天机》中明确记载,厉害诅咒发动时,其阴邪之力可能引动灵物预警。
他立刻弃笔盘坐,手掐护身诀,口中急速默念清心咒,全力感应那恶意袭来的方向。
几乎是同一时间,正在家中书房处理文件的谢嫣,猛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气短,眼前发黑。
她最喜爱的那盏精致台灯“啪”地一声熄灭,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腐朽甜腻气息的味道莫名在室内弥漫开来。
她强忍着恶心与眩晕,用颤抖的手拨通了莫孤的电话:“莫……莫孤……我……我好像中招了……好难受……”
听到电话那头虚弱惊恐的声音,莫孤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撑住!这很可能是诅咒!待在原地别动,尽量保持清醒,我马上就到!”
他一把抓起桌上刚刚画好、灵光未稳的护身符,以及朱砂、五帝钱等几样紧要物品,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谢嫣的高档公寓。
路上,他不停默念破邪咒,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冷、粘稠的邪异力量,正如同蛛网般,隔着遥远距离,恶毒地缠向谢嫣的生机。
赶到谢嫣家中时,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虚脱地歪在沙发上,额头沁满冰冷的汗珠。
莫孤二话不说,将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六丁六甲护身符”直接拍在她心口要害,又迅速取出七枚五帝钱,以她为中心,脚踏罡步,布下一个简易却凝聚了他全部心神的小型“北斗辟邪阵”。
阵法光芒微闪,瞬间成型,谢嫣顿时觉得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窒息感被驱散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神智清明了不少。
“是邵家!”莫孤眼神冰冷刺骨,怒火在胸中翻腾,“他们动不了我,就先对你下手!真是下作到了极点!”
他凝神仔细探查缠绕在谢嫣身上的诅咒气息。
这诅咒极为阴毒,并非直接索命,而是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却持续地吸食受害者的精气神,让人运势低迷、小病不断、噩梦缠身,最终在不知不觉中油尽灯枯而死。
“是‘七衰咒’!”莫孤认出了这恶毒玩意儿,书中记载破解过程极为繁琐,需要好几味特殊的药材和法器。
“能……能解吗?”谢嫣气息微弱,眼中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能!但需要时间准备一些特殊的材料。”莫孤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今晚我先用阵法护住你,隔绝大部分诅咒之力。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找齐需要的东西。放心,有我在,就算是阎王亲至,也休想从我手里把你带走!”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全神贯注的神情,谢嫣心头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驱散了部分寒意。
这一夜,莫孤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不断诵念咒文,加固辟邪阵法,与那无形无质却凶狠异常的诅咒之力苦苦抗衡。
谢嫣在安神符的微弱效力下昏昏睡去,但梦境光怪陆离,充满了追赶与坠落。
莫孤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的脸颊,心中的怒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惜交织翻涌。
邵家,已经彻底踩破了他的底线。
第二天一早,仔细叮嘱谢嫣注意事项后,莫孤立刻开始满城搜寻破解“七衰咒”所需的材料。
然而,他跑遍了城中大小中药铺、佛具店、古玩市场,却发现那几味关键的药引和一种特定年份的雷击桃木剑,不是诡异地刚刚售罄,就是早已被人高价预定。
所有线索,隐隐约约都指向与邵家有关联的中间人。
“这是要断我后路?够狠!”莫孤怒火中烧,但越是如此,反而越是激起了他骨子里的狠劲与逆鳞。
他想起《六爻天机》中提及的“万物负阴抱阳,冲气为和”,破除诅咒未必一定要完全遵循死板的定式。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冒出:诅咒之力依赖于施术者与受术者之间的“因果联系”,能否利用六爻卦术的精微,反向推演这股联系,直接找到施术的媒介(如头发、指甲等),甚至……尝试将部分诅咒之力反噬回去?
他立刻返回谢嫣处,仔细询问她近期有无异常情况,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或物。
谢嫣努力回想,记起大约一周前,她的车胎曾被不明钉子扎破,在一个与邵家产业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修车厂补胎时,有个学徒表现得异常热情,还主动帮她仔细清理过车内脚垫。
“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那里!”莫孤眼神一亮,立刻仔细检查那辆车。
果然,在驾驶座脚垫一个极其隐蔽的缝隙里,他摸到了一小缕用细细红绳紧紧缠着的、明显属于谢嫣的头发!发丝上还残留着极淡却令人不适的邪气波动。
“找到媒介了!”莫孤精神大振。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头发取出,放在一张干净的黄表纸上。
然后,他静心凝神,取出铜钱,虔诚占问:“以此发为媒,施以‘七衰咒’者,究竟何人?现居何方?”
卦象显现,天雷无妄,动爻后变泽雷随。
无妄卦意指动机不纯、妄动则有灾祸;变卦为随,清晰显示施术者目前藏匿于西南方向,与“水泽”之地有关,且其行为并非主谋,乃是“跟随”或“受命于”他人。
“西南水泽……城西那片湿地公园附近!果然是受人指使!”莫孤立刻联想到邵伟可能提过的神秘“乌老”。
动手的是此人,但幕后主使必是邵家无疑!
既然确定了大致方向和原理,莫孤决定兵行险着。
他要利用这缕作为媒介的头发,进行反向追踪甚至反制!《六爻天机》中记载了一种极为凶险的法门,名为“移星换斗”,可以在对方发动的咒术基础上进行干扰、偏转,甚至将部分诅咒之力反弹回去,但此法对施术者心神消耗巨大,且极易遭到反噬,风险极高。
夜幕再次降临。莫孤在谢嫣家客厅中央清理出空地,布下严密的护法阵法,将那缕包裹着头发的黄纸置于阵眼。
他让谢嫣端坐于阵法保护范围内,自己则站在阵外,手掐复杂诀印,口诵玄奥咒语,全力催动“移星换斗”之术。
咒语声声,室内温度骤然降低,灯光开始诡谲地明灭闪烁。
阵眼处的头发无火自燃,发出幽幽的、令人心悸的绿色光芒。
莫孤感到一股庞大而阴冷的力量如同重锤般反噬而来,狠狠撞击在他的心神之上,喉头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咬紧牙关,拼命稳固着施法进程。
与此同时,城西湿地公园旁一栋隐秘的别墅内,那位干瘦阴鸷的“乌老”正盘坐法坛前,维持着“七衰咒”的运转。
忽然,他感到自己发出的诅咒之力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坚韧的壁垒,紧接着,一股灼热而混乱的气息竟逆着因果线,猛地反冲回他自己体内!
“噗!”乌老猝不及防,只觉胸口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法坛上燃烧的蜡烛瞬间灭了大半,整个房间阴风惨惨。
“怎么可能?!对方竟能反向干扰甚至反噬?”他又惊又怒,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谢嫣家中,那缕头发燃尽的绿色光芒骤然熄灭,室内弥漫的那股阴邪之气也随之彻底消散。
谢嫣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多日来的疲惫与不适一扫而空,一种久违的舒畅感流遍四肢百骸。
“成了……诅咒暂时破了,对方也吃了大亏……”莫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顿时感到天旋地转,浑身脱力,几乎要栽倒在地。
谢嫣急忙上前扶住他,看到他嘴角残留的一丝暗红血迹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带了哭腔:“你怎么样?严不严重?要不要马上去医院?”
“没……没事,就是耗神过度,休息一下就好。”莫孤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靠在沙发上喘息,“诅咒虽然暂解,但这事绝对没完,邵家经此一击,更不会善罢甘休,后续的报复恐怕会更加猛烈。”
经此生死与共的一役,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妙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谢嫣紧紧握住莫孤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冰凉与虚弱,眼神却变得无比坚毅:“不管前面还有什么狂风暴雨,我们一起扛过去。”
莫孤回望着她,从她眼中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重重点了点头。
这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路,因为有了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和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