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冲刷了血迹,却冲不散曾家坳上空弥漫的晦暗气息。
曾老实夫妇被草草葬在了后山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两个微微隆起的土包,很快就会被荒草荆棘吞噬。
破败的茅屋里,只剩下五岁的曾道枚。
他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兽,蜷缩在冰冷的灶膛边,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昨夜微弱的烟火气。
屋里空荡荡的,父母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
他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过于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积满灰尘的房梁。
饥饿像一条冰冷的蛇,开始噬咬他的胃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更大的空洞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
第一个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进来的,是他的爷爷奶奶。
两位老人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爷爷曾老根的背佝偻得厉害,奶奶的眼窝深陷,浑浊的泪水沿着刀刻般的皱纹无声滑落。
“我苦命的孙儿啊……”
奶奶颤巍巍地扑过来,将小道枚冰冷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那怀抱干瘦而冰凉,带着老人特有的酸腐气息,却已是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暖意。
爷爷曾老根重重地叹了口气,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抹了把脸,哑声道:“收拾收拾,跟爷爷奶奶回家。”
爷爷奶奶的家,在村子的另一头,同样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只是稍微宽敞些。
家里还有曾道枚的叔叔曾老蔫一家。
叔叔是个闷葫芦,婶婶则是个精明刻薄的女人。
小道枚的到来,显然不受欢迎。
“爹,娘,不是我们心狠,”
婶婶吊着眼梢,声音尖利,“家里啥光景您二老不是不知道,多一张嘴吃饭……再说,道枚这孩子……村里都那么说,咱家可经不起再……”
“闭嘴!”爷爷罕见地发了火,用力顿了顿手里的拐棍,“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曾家的苗饿死在外头!”
小道枚被安置在堆放杂物的狭小偏房里,和农具、柴草睡在一起。
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每天,他吃着家里最稀的粥,穿着叔叔家孩子淘汰下来的、打满补丁的破旧衣服,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即使如此,婶婶嫌恶的目光和指桑骂槐的言语,也像针一样,无时无刻不扎在他身上。
村里孩子们对他的欺凌变本加厉。
他们追着他喊“扫把星”、“克死爹娘的灾星”,用泥巴丢他,用树枝抽他。
曾道枚从不还手,也从不告状,只是抱着头,蜷缩起身子,默默承受。
等他蹒跚着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往往连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都不剩了。
爷爷奶奶心疼,却无可奈何。
爷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咳嗽起来惊天动地,奶奶的眼睛也越发不好,只能摸索着做些简单的活计。
这个家,主要靠叔叔婶婶撑着,他们能勉强收留小道枚,已是看在两位老人的面上,尽了最大的“情分”。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的、看不到头的贫困与歧视中缓慢流淌。
曾道枚像石缝里一株不见天日的苔藓,顽强而又卑微地活着。
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挨打时护住要害,学会了在野地里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
苦涩的野菜根、酸涩的野果,甚至是从鸡窝里偷摸捡拾的、带着母鸡体温的、沾着粪便的碎蛋壳。
只有在偶尔和奶奶独处时,奶奶会用干枯的手,轻轻抚摸他身上的淤青,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他听不太懂的话:“……都是命啊……娃,要忍……活着,比啥都强……”
活着。
五岁的曾道枚,对“活着”的理解,就是忍受饥饿、寒冷、殴打和无处不在的白眼。
他黑亮的眼睛里,那点懵懂渐渐被一种深沉的麻木取代。
然而,命运连这点卑微的“活着”都不肯轻易给他。
两年后的一个秋天,曾道枚七岁了。
山里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
爷爷奶奶的身体终于垮了。
爷爷咳得更厉害,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整日躺在床上喘息。
奶奶的眼睛几乎完全看不见了,行动全靠摸索。
家里气氛更加凝重。
叔叔唉声叹气,婶婶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给爷爷奶奶抓药的钱,像一座大山压在这个本就赤贫的家庭上。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
久卧在床的爷爷气息稍微顺畅了些,对奶奶说:“……扶我出去……晒晒太阳……透口气……”
奶奶摸索着扶起爷爷,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相互搀扶着,颤巍巍地挪到院子门口,靠着土墙根坐下。
浑浊的阳光照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上,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曾道枚蹲在远处的墙角,默默地看着。他不敢靠近,怕惹婶婶生气。
他看着爷爷奶奶佝偻的背影,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像两棵即将被风吹倒的枯草。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比饿肚子、挨打时更甚。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和惊呼声!
“不好啦!胡三爷家的牛惊了!”
“快躲开!那畜生发狂了!”
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的枯牛,瞪着血红的眼睛,鼻孔喷着粗气,低着头,疯狂地朝着村中冲来!它似乎被什么彻底激怒了,蹄子刨起地上的尘土,撞翻了路边的鸡笼,吓得村民纷纷惊叫着躲避。
惊牛冲来的方向,正好朝着曾道枚家院子门口!
爷爷挣扎着想站起来,奶奶看不见,只是惊恐地侧着耳朵。
两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根本来不及躲闪!
“爷爷!奶奶!”曾道枚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冲过去。
可是已经晚了!
那头发疯的牛,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直直地撞向了靠在墙根下的两位老人!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
爷爷瘦弱的身子被牛角猛地挑起,又重重摔在地上。
奶奶被牛身侧面撞倒,沉重的牛蹄无情地从她孱弱的身体上踏过!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曾道枚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鲜血从爷爷奶奶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黄土。
爷爷的眼睛还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充满了不甘和惊恐。
奶奶连一声都没能发出,就没了声息。
发疯的牛继续向前冲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没有人敢上前。
有人发出惊恐的抽气声,有人别过脸去。
曾道枚一步一步,挪到那两具尚带余温的躯体旁。
他跪下来,伸出颤抖的小手,想去碰碰爷爷的脸,想去拉奶奶的手。
可是那刺目的红,那扭曲的姿势,那生命迅速消逝的冰冷,像无数根冰锥,狠狠刺穿了他麻木的外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绝望的泪流满面。
这是他父母死后,第一次如此汹涌地流泪。
为这世间最后一点微光的彻底熄灭。
为他这短短七年人生,所经历的一切不公和残酷。
周围的议论声再次窸窸窣窣地响起:
“天爷……这下真是……一家子全被克死了……”
“这娃……真是灾星降世啊……”
“离他远点,太邪性了……”
曾道枚跪在血泊里,爷爷奶奶尚存一丝温热的身体旁,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血腥气,冰冷刺骨。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村长胡帅带着几个人匆匆赶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冷漠。
曾道枚知道,他在这世上,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连那点可怜的、寄人篱下的“家”,也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