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冬天,是那种湿冷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
高架桥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将城市割裂,桥下车流不息,尾灯拉出红色的光带,却照不亮桥洞下那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曾道枚蜷缩在几块硬纸板和破麻袋铺成的“床”上,身上盖着所有能御寒的东西……那几件破烂不堪的衣服,以及一个捡来的、散发着酸臭味的旧毯子。
寒冷无孔不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透他单薄的“被褥”,扎进他早已失去脂肪保护的皮肤和骨骼里。
他全身蜷缩得像一只虾米,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饥饿是比寒冷更凶残的野兽。
他已经两天没有找到任何像样的食物了。
昨天在一个垃圾箱里翻到的半个发霉面包,早已消化殆尽,胃里像有一只手在狠狠搅动、抓挠,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
他甚至产生幻觉,仿佛闻到了热腾腾的肉包子香气,听到油锅里食物滋滋作响的声音。
意识在寒冷和饥饿的双重折磨下,渐渐模糊。
他仿佛又回到了曾家坳,回到了那个虽然破败却能遮风挡雨的家,爷爷奶奶还在,锅里煮着热乎乎的野菜粥……但下一秒,景象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村长胡帅那张狰狞的脸,是村民们厌恶的眼神,是那条追咬他的恶犬……
他在昏沉与半梦半醒间挣扎,身体的热量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睡下去,可能就永远醒不来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他暂时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带着威胁性的呜咽声从桥洞外传来。
曾道枚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见一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桥洞的入口处。
那是一条土黄色的流浪狗,骨瘦如柴,毛发脏污打结,肋骨清晰可见。
它显然也饿极了,嘴角流着涎水,鼻子不断抽动,死死地盯着桥洞深处的曾道枚。
在城市里流浪的这段时间,曾道枚见过不少流浪狗,通常彼此都会保持距离。
但眼前这条狗,眼神里充满了被饥饿逼到绝境的疯狂。
曾道枚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坐起来,驱赶它。
但他浑身冻得僵硬,几乎动弹不得。他只能发出虚弱的呵斥声:“滚……滚开……”
他的呵斥非但没起作用,反而像是刺激了那条饿狗。
它低吼一声,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逼近。
它的目光,不再是看着一个有威胁的人,而是锁定在曾道枚身上……
一个虚弱不堪、几乎无法动弹的“食物”。
曾道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挣扎,想逃跑,但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饿狗越靠越近,腥臭的气息几乎喷到他的脸上。
饿狗绕着他转了两圈,似乎在寻找下口的地方。
最终,它的目光停留在了曾道枚裤裆的位置……
那里因为长时间的磨损,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
在极度饥饿和昏暗的光线下,某个东西被这条意识已经不太清醒的饿狗,误认成了某种可以食用的“肉块”或者“土豆蛋子”。
没有丝毫犹豫,出于极度饥饿下的捕食本能,那条饿狗猛地张开嘴,露出尖利的黄牙,对准曾道枚裤裆破洞处,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猛地划破了桥洞下冰冷的夜空!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剧痛!仿佛整个身体被瞬间撕裂!
曾道枚原本冻僵的身体,因为这无法忍受的剧痛,产生了痉挛般的巨大力量!他猛地弓起身体,双手疯狂地朝着那条狗抓去、捶打!
那饿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吓了一跳,但咬住猎物的本能让它没有立刻松口,反而猛地甩头撕扯!
“噗……”
液体瞬间喷溅出来,染红了曾道枚的破裤子,也染红了饿狗的嘴脸。
饿狗吞咽了肉,惊恐地看了在地上痛苦翻滚、发出不似人声惨嚎的曾道枚一眼,转身夹着尾巴飞快地逃离了桥洞,消失在黑暗中。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不仅是身体被残害的痛,更是作为一个男人最根本的尊严和未来被彻底摧毁的痛!
曾道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抽搐,双手死死地捂住鲜血狂涌的伤处,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眼泪、鼻涕、鲜血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扭曲变形的脸。
意识迅速被剧痛和失血剥离。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随着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快速流逝。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就这样,以这种最屈辱、最不堪的方式,结束这悲惨的一生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仿佛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以及一个带着惊慌的女人的声音:“天哪!那边桥洞下……好像有人!好多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道枚在一种漂浮不定的感觉中,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首先感受到的不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一种温暖的包裹感。
然后是消毒水混合着一丝淡淡清香的气味。
剧痛依然存在,但似乎被某种药物压制住了,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似乎是在一个洁白、整洁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子。
“你醒了?”
一个温和、带着关切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曾道枚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人。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容貌清秀姣好,皮肤白皙,一双眼睛清澈而温柔,正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专业的审视。
是仙女吗?还是他已经死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曾道枚茫然地想。
“别怕,你现在在医院。我叫江钰,是医生。”
女医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轻声解释道,“昨晚有人发现你在桥洞下受了重伤,把你送过来的。你……失血很多,我们已经给你做了紧急处理和手术。”
手术?曾道枚猛地想起了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那绝望的一幕!
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却发现手上插着针管,身体也虚弱得抬不起手。
江钰医生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更加柔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你别动,需要静养。你的伤……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是……”
她没有说完,但曾道枚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和眼神里,明白了一切。
那个地方……没了。
被狗连根咬掉了。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股比身体伤痛更深刻、更绝望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洁白的枕头。
连最后一点作为男人的念想,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江钰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饱经风霜、此刻又遭受如此灭顶之灾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不忍。
她轻轻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先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活着?曾道枚在心里惨笑。
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体,活着,不过是承受更多的苦难罢了。
在医院的日子,曾道枚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配合治疗,按时吃药,但眼神空洞,几乎不发一言。
江钰医生每天都会来查房,不仅关心他的伤势恢复,有时还会给他带一点容易消化的食物,试图和他说几句话,开导他。
但曾道枚始终沉默以对。
伤口在慢慢愈合,但心里的创伤,却在不断溃烂。
几周后,曾道枚的外伤基本痊愈了。
江钰医生替他办理了出院手续,甚至还塞给他一点零钱和几件干净的旧衣服。
“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她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是那份善良的关切。
曾道枚接过东西,对着江钰,深深地、笨拙地鞠了一躬。
这是他在这冰冷世间,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真实的温暖。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医院,再次融入了海市冰冷的街头。
他没有再回那个桥洞。
他在另一个更偏僻的桥下,找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
江钰医生给的钱,他舍不得花,只是买了最便宜的食物勉强果腹。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
答案只有虚无和绝望。
终于,在一个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的傍晚,曾道枚做出了决定。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一条车流繁忙的高速公路。
看着远处疾驰而来、灯光刺眼的大货车,他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准备冲过去,结束这悲催的一生。
就在他脚尖即将迈出的一刹那!
“汪汪!”
一阵熟悉的狗叫声传来!曾道枚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是幻听吗?
他扭头看去,只见那条曾经咬伤他、此刻看起来同样狼狈不堪的土黄色流浪狗,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嘴里叼着一本脏兮兮、看不清封面的旧书!
那狗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奇怪,不再是之前的凶恶,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然后,在曾道枚惊愕的注视下,那条狗快步跑过来,将嘴里叼着的那本旧书,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用鼻子往前拱了拱,随即转身,飞快地跑开了,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曾道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本沾满狗口水、污渍斑斑的书。
书的封面是某种不知名的皮革制成,边角磨损严重,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模糊扭曲、他完全看不懂的奇异符号和文字。
这是什么?那条狗……为什么要叼这本书给他?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了他几乎一片死寂的脑海:难道……是上天看他人生无路,特意让这狗衔书来指点他?
求死的脚步,就这样僵在了原地。
他弯下腰,带着一种混合着困惑、怀疑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微弱的期盼,捡起了那本神秘的、散发着淡淡霉味和狗腥气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