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西南,群山如怒,层峦叠嶂。
在大山褶皱深处,有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名为曾家坳。
村如其名,村民十有八九姓曾,世代依着贫瘠的山地刨食,日子清苦得像山涧里终年不断的苦泉水。
这一年的深秋,山风格外凛冽,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着村里最破败的那间土坯茅草房。
屋里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炕上一个面色蜡黄、汗湿鬓发的妇人。她是曾家的媳妇,即将临盆。
接生婆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不住地念叨:“胎位不正啊……这娃儿,怕是不肯顺当出来见世面……”
屋外,年轻的丈夫曾老实在逼仄的院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每一次屋里传来妻子压抑的呻吟,他的身子就跟着哆嗦一下。
天上的月亮被浓密的乌云吞没,四下里黑得瘆人,只有山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夜哭。
“哇……!”
一声算不上嘹亮,甚至带着几分孱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沉重的夜幕。
曾老实心头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去看看妻儿。
就在这时,异变忽生!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山巅传来,仿佛天塌地陷。
紧接着,地面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圈里的老母猪发出一阵惊恐的嘶叫,全村仅有的几条土狗也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
曾老实骇得脸色发白,抬头望去,只见村后那座最高的黑云峰上,一块巨大的山石在雷声过后,竟隆隆滚落,带起一片烟尘。虽然距离尚远,砸不到村子,但那声势已足够骇人。
接生婆跌跌撞撞地掀开破布门帘出来,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惧和晦暗。
她将怀里那个小小的、用破旧襁布包裹着的婴儿塞给曾老实,嘴唇哆嗦着:“是……是个带把的小子……只是……”
“只是什么?”曾老实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孩子。
婴儿很小,皱巴巴的,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并没什么特别。
接生婆眼神闪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实啊,不是婆子我多嘴……这娃儿落地的时辰,正好是那震天雷响、山石崩落的时候……这、这怕是……不太吉利啊!”
恰在此时,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呼啸而过,“噗”地一声竟将屋里那盏唯一的油灯吹灭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冰冷的黑暗。婴儿的哭声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凄厉。
曾老实抱着孩子的手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刚刚来到人世的儿子,心中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反而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
村里的老人们第二天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曾家这娃儿是带着“灾煞”降生的,一落地就引动了山神发怒。
风言风语像山里的瘴气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村中弥漫开来。
曾老实是个闷葫芦,心里虽堵得慌,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
他看着虚弱的妻子,叹了口气:“娃总得有个名儿,盼着他……别再招灾惹祸了。”
卧床的妻子气若游丝,看着窗外被山石滚落砸得一片狼藉的山坡,喃喃道:“就叫……道枚吧。”
“道枚?”曾老实没读过书,不解其意。
“山石崩落,草木皆毁……希望他……像道路旁一枚卑微的叶片,能在这世道下……活下来就好……”妻子说完,疲惫地闭上了眼。
曾道枚,谐音“真倒霉!”
这个名字,仿佛一个恶毒的谶语,从此牢牢烙印在了这个婴儿的命运里。
他似乎感知到了这个世界冰冷的恶意,自出生起就异常乖巧,或者说,是孱弱。
他不像别的婴孩那样精力充沛地哭闹,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睡着,呼吸轻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母亲的奶水不足,他吮吸起来也毫无力气,瘦弱得像只刚出生的耗子。
村里人路过曾家那间破茅屋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或者绕道而行。
女人们更是严禁自家孩子靠近曾家,仿佛那里藏着瘟疫。
曾道枚就在这片无形的排斥和冷漠中,如风雨中一株孱弱的小草,挣扎着活过了周岁。
他似乎习惯了沉默,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逆来顺受。
然而,命运的巨轮,才刚刚开始转动。它狞笑着,要将这个被冠以“倒霉”之名的孩子,推向更深的深渊。
五年时光,在曾家坳这个闭塞的山村里,几乎是凝固的。
曾道枚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五岁,依旧瘦小,面色带着营养不良的菜黄,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显得大而黑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小兽般的警惕和懵懂。
他早已习惯了村里孩子朝他扔石子,骂他“灾星”,也习惯了大人们看到他时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避讳。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家徒四壁的茅屋,和屋后那一小片可以望见黑云峰的山坡。
父母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源,尽管这暖源也因生活的重压和村人的孤立而显得黯淡。
这一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闷得人喘不过气。
曾老实和妻子看着缸底见影的米糠,相对无言。
秋税刚过,家里能变卖的东西早已卖光,山上的野菜也快被挖尽了。
“我瞧后山崖壁那边,前些日子下雨,冲下些泥土,说不定能刨出点野菜根,或者捡些柴火……”曾老实闷声对妻子说,声音干涩。
妻子脸上掠过一丝恐惧:“他爹……那边山崖陡,前些天又刚滚过石头,邪性得很……要不……再忍忍?”
曾老实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草堆里,正睁大眼睛望着他们的儿子,咬了咬牙:“忍?拿什么忍?娃都快饿得没声儿了。”
他拿起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和一个小破筐,对妻子说:“你在家看着道枚,我快去快回。”
妻子知道拗不过,只能忧心忡忡地送丈夫到门口,反复叮嘱:“千万小心,看着点脚下……”
小道枚似乎感应到什么,从草堆里爬过来,伸出枯瘦的小手,抓住了父亲的裤脚,仰着小脸,眼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曾老实心里一酸,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儿子稀疏枯黄的头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枚乖,在家听娘的话,爹去给你找吃的。”
那是曾道枚最后一次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
曾老实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村后的小路尽头。
妻子抱着小道枚,站在门口,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和那仿佛欲噬人的黑云峰,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愈发昏暗,山风开始呼啸,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轰隆隆……!”
又是一阵闷雷从黑云峰方向传来,比五年前那一次似乎更近、更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他爹……”曾母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将小道枚往屋里一推,“你待着别动!”然后抓起一件破蓑衣,不顾一切地冲进了暴雨中。
小道枚被母亲剧烈的动作吓了一跳,懵懂地跑到门口。
冰冷的雨水被风斜吹进来,打在他脸上、身上,他冻得瑟瑟发抖,却固执地望着父母消失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村里的狗在雨中狂吠,更添了几分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稍歇,几个披着蓑衣的村民,抬着两具用树枝草草遮盖的物事,步履沉重地走了回来。
走在最前面的村长胡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曾母没有跟着回来。
消息像这冷雨一样,瞬间浸透了整个曾家坳:
曾老实夫妇在后山崖壁下寻找野菜时,遭遇了山体小范围的滑波,被滚落的山石砸中,当场殒命。
等村里人找到时,早已被泥石掩埋得不成样子。
茅屋里,小道枚看着院子里那两具不再动弹、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的“东西”,又看看周围大人们或同情、或恐惧、或麻木的脸,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他没有哭,只是睁大了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小小的身子在湿透的单衣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唉,真是造孽……”一个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也不知是同情还是恐惧,“都说这娃是灾星,这下应验了,克死爹娘啊……”
里正胡帅皱着眉头,厌恶地挥挥手:“赶紧找席子卷了埋后山乱葬岗去!真是晦气!这大雨天的!”
没有人在意角落里那个五岁的孩子。
他像一枚被遗弃在路边的、沾满了泥污的叶子,在父母横死的巨大灾难和村民冰冷的窃窃私语中,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个世界名为“倒霉”的恶意。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枯黄的头发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的窟窿,正在无声地塌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