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同凝固的浊水,在莫生沉沦的世界里缓慢流淌。又是几个寒暑交替,他依旧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终日蜷缩在镇子边缘那片被填平的茅厕旧址上。这里杂草丛生,荒芜不堪,与不远处依稀可见的他家破败小院的轮廓,共同构成一幅被遗忘的图景。
多年的非人生活,让莫生的外形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瘦得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破布条般的衣服挂在嶙峋的骨架上,在风中猎猎作响。令人诧异的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的身高竟然蹿到了一米七八,只是这高度更衬得他形销骨立,宛如一具会移动的骷髅。他的头发板结如草窝,脸上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野兽般的本能光芒。
这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深秋的寒意,淅淅沥沥地落下。莫生蜷缩在一个浅浅的土坑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仿佛一尊被遗弃的泥塑。多年的麻木,让他对寒冷和潮湿早已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一个肥胖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片黑暗。
此人名叫胡幽。人如其名,谐音,仿佛天生就注定要吃坑蒙拐骗这碗饭。他约莫四十岁年纪,圆滚滚的身材像只填饱的麻袋,一身原本应该仙风道骨的道袍,此刻却皱巴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浆和各种不明污渍。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一双绿豆小眼因惊恐而圆睁,两撇鼠须因紧张而颤抖。最可笑的是,他一边跑一边死死地捂着肚子,脸上表情扭曲,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哎哟真是要了命了胡幽夹紧双腿,在原地直打转,绿豆眼焦急地扫视着漆黑的四周,这小镇,连个茅房都没有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片长满杂草的平地。在黑暗中,这里看起来足够隐蔽。胡幽如获大赦,也顾不得许多了,踉跄着冲过去,找了个自以为安全的草窝子,慌慌张张地解开裤带蹲了下去。
就在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一泻千里之际——
啊——!!!
一声嘶哑、凄厉、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吼,猛地从他身旁炸响!这吼声饱含着积压多年的痛苦、绝望和疯狂,在寂静的雨夜中如同鬼魅咆哮,穿透风雨,直击耳膜!
妈呀!有鬼!有鬼啊!!!
胡幽吓得魂飞魄散!他本就做贼心虚,一路奔逃,精神高度紧张,这突如其来的吼叫让他以为是仇家追至,或是真的撞见了索命恶鬼!极度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感觉不到肚子疼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字:跑!
他也顾不上擦屁股,更别提提裤子了,胖手死死兜住松垮的裤腰,像一只被烧了尾巴的肥硕野狗,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朝着与声音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泥水溅了他一身,道袍被荆棘刮破,鞋子跑掉了一只,他也浑然不觉,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惊恐叫声…。
而制造了这场惊魂的源头——莫生,在发出一声耗尽气力的嘶吼后,身体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随即又陷入昏沉,对刚刚吓跑了一个大活人这件事,毫无所知。
这个被莫生一声吼吓破胆的胖道士胡幽,若论其光辉事迹,足以写就一本《骗术大全》。他常年打着龙虎山张天师亲传弟子茅山正宗符箓派等唬人名号,行走于城乡结合部与信息闭塞的城镇,专干些装神弄鬼、骗财骗色的勾当。他的骗术核心,在于精准拿捏人性弱点,尤其是那些家中富有却内心空虚、或遭遇困境渴望转运的妇人。其手段之荒诞,逻辑之奇葩,常令人瞠目。
曾有一富商夫妇,年过四旬尚无子嗣,遍访名医无果,内心焦灼。胡幽闻讯后,觉得良机已到。他买通富商家的丫鬟,得知夫人信佛,便选在观音诞辰日,于其常去的寺庙外。
只见胡幽手持拂尘,身背八卦袋,见到富商夫人便故作惊讶状,拦住去路道:这位夫人请留步!贫道观您面相,额泛红光,本是有福之人,奈何他故意停顿,摇头叹息,奈何子女宫有阴霾笼罩,似有阻碍啊。
夫人一听,正中下怀,连忙请教。胡幽装模作样地掐指一算,又要求看其生辰八字。沉吟半晌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果然如此!夫人命中本有贵子,但被一千年柳精挡住了送子观音的路!此妖精通晓变化,常化身为家中老树,吸取幼儿灵气!
富商夫人吓得脸色发白,忙问如何破解。胡幽捋着假胡须,一脸高深:寻常法事恐难驱此大妖。需得以纯阳之血绘制斩妖符,贴于树上,再辅以七星送子灯阵,连续做法七日方可。 他见夫人将信将疑,又补充道:最关键的,需一位童男之身的道长(自然是指他自己),于月圆之夜,在府中阳气最盛之处——即夫人卧房,行开光引路之法,将送子观音的灵引直接渡入夫人体内。
所谓开光引路,实则是他精心编造的龌龊之词。他还煞有介事地规定:此法需心诚,且须在朔、望之日行功,效果最佳!切记行功时需清心寡欲,心无杂念 硬是把无耻之事包装得神圣不可侵犯。
结果可想而知,富商被蒙在鼓里,夫人半推半就,胡幽不仅骗色成功,还捞走了大笔和材料费。最可笑的是,半年后夫人竟真怀上了(不知是富商老当益壮之功还是胡幽开光引路之劳),胡幽还厚颜无耻地宣称是自己法力高深,要求追加。
某地有一醋坛子老板娘,怀疑自家掌柜与对面布庄的寡妇有染,整日忧心忡忡。胡幽见有机可乘,便上门自荐。
他装模作样地在店铺内外转了一圈,然后大惊失色地对老板娘说:哎呀!不妙!贫道观此店,虽有财气,却暗藏桃花煞!而且这桃花带刺,是专克正主的偏桃花 他指着对面布庄说:煞气正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老板娘一听,急问对策。胡幽便取出朱砂黄纸,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声称是祖传锁情符。但他话锋一转:此符虽妙,但需以阴制阳,方能使夫君回心转意。 老板娘不解,胡幽便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需要一位道行高深的处子之身的女道长(他自称修行已至阴阳合一之境,可男可女,此刻需显阴相),与夫人行阴阳调和之术,将符力激发出来,存入夫人体内,如此掌柜近身便会受符力影响,对野花再无兴趣。
如此荒诞的谎言,那醋意熏心的老板娘竟也信了。胡幽故技重施,不仅骗财骗色,还挑拨得人家夫妻关系更加紧张。后来真相败露,被那掌柜拿着菜刀追杀了三个城镇。
而胡幽此次之所以如丧家之犬,源于他职业生涯中最大胆、也最作死的一桩骗局。
数月前,他流窜至江南一富庶的商埠。他盯上了一个王姓商人。王商人做丝绸生意,家财万贯,但常年在外奔波,妻妾成群,留在老家的正室李氏独守空房,郁郁寡欢。王商人一年难得回家几次,且每次停留时间短暂。
胡幽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精心策划,先是买通了王府的一个丫鬟,详细了解了李氏的性格、喜好以及夫妻关系的细节。得知李氏信命,常去庵堂烧香,他便选择在观音庵外摆下卦摊。
那日,李氏上香完毕,心事重重地走出庵门。胡幽见目标出现,立刻开始表演。他故意提高音量对身边一个假扮香客的同伙说:怪哉怪哉!今日贫道见此庵上空祥云缭绕,却隐有一丝灰气纠缠,恐有信女命犯孤星啊!
李氏闻言,脚步一顿。胡幽趁机上前,拱手一礼:这位夫人请留步。贫道观您面相慈和,本应福泽深厚,然眉宇间似有郁结之气,印堂微暗可否让贫道为您一看?
李氏本就心事重重,见这道士说得煞有介事,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胡幽装模作样地看了手相,又要了生辰八字。他掐指推算,时而皱眉,时而摇头,表情丰富得像在唱大戏。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哎呀!夫人!您这可是百年难遇的绝户孤鸾煞啊!此煞凶险无比,非比寻常!
李氏吓得脸色发白:道道长,何为绝户孤鸾煞?
胡幽深吸一口气,开始他精心编织的谎言:寻常孤鸾星,只是主婚姻不顺,夫君远离。而您这绝户孤鸾煞,是孤鸾星中的极煞!它不仅克夫损财,更可怕的是会——也就是断绝子嗣,令家业无人继承,最终门庭冷落,香火断绝啊! 他还煞有介事地引用(杜撰)了几句谶语:孤鸾鸣夜,家宅不宁;绝户煞现,血脉断根!
李氏被这番说辞吓得六神无主,几乎要哭出来,连连哀求破解之法。
胡幽见鱼已上钩,便抛出了他那个所谓的十全十美家庭婚姻圆满大法。他声称,此乃上古秘传,非同小可。需寻一位命格至阳、元阳未泄、道行高深的男子(自然是他自己),与身中煞气的女子行阴阳和合之术。
为何要十次?李氏怯生生地问。
此乃天机!胡幽一脸神秘,一为始,十为终,十全十美,方能圆满!次数不足,煞气难除;次数过多,则阳气过盛,反伤己身。十次乃天地至数,一次不可多,一次不可少!且每次行功,需间隔三日,让煞气缓缓消散,阳气徐徐补充。行功之时,需心无杂念,意守丹田,将贫道苦修数十载的纯阳元气,渡入夫人体内,方能逐步化消那顽固的煞气。
他还编造了一套完整的:每次行功前要焚香沐浴,行功时要默念他教的驱煞咒,行功后还要服用他特制的补阴丸(其实是面粉丸子)。他把这场骗局包装得极其隆重、神秘且。
更离谱的是,他还向李氏保证:待十次功成,不仅煞气全消,夫君自会回心转意,常伴左右。更妙的是,被化解的煞气会转化为祥瑞之气,保您一举得男,为王家延续香火!
可怜李氏救家心切,又长期独守空闺,内心寂寞,竟被这番鬼话迷惑,点头答应了。于是,胡幽便以做法事驱煞为名,频频出入王府。那看门的丫鬟早已被买通,王家的其他工作人员见这道士架势十足,又得夫人信任,也不敢多言。
几个月后,当王商人处理完一桩大生意,风尘仆仆地归家,准备享受正妻之乐时,却惊见妻子李氏的腹部已明显隆起!王商人见时间上根本对不上!他顿时明白,自己头上已不是一顶绿帽,而是长出了一片郁郁葱葱的!
盛怒之下,王商人厉声逼问。李氏起初还支支吾吾,试图用道长做法来搪塞。但在王商人的雷霆之怒下,最终哭哭啼啼地和盘托出,将胡幽的那套十全十美家庭婚姻圆满大法原原本本道来。
王商人听完,气得差点吐血三升!他走南闯北,什么骗术没见过,但骗到他头上,还骗得如此荒诞、如此彻底,简直是奇耻大辱!什么狗屁绝户孤鸾煞!什么十全十美大法!分明是江湖骗子的下作手段! 他暴跳如雷,立刻唤来管家,掷下重金,雇佣了一帮心狠手黑、专门处理脏活的黑道人物,下了死命令:给我抓活的!老子要亲手阉了这个妖道!然后沉到江心喂王八!
胡幽在王府的眼线得知消息,连夜通风报信。当时胡幽正做着骗财骗色、逍遥法外的美梦,闻讯后吓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裤衩都来不及穿整齐,套上那件脏道袍,仓皇翻墙逃命,连几个月来骗到的钞票大多没来得及带走。从此,他开始了真正的生涯——一场跨越数省、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千里大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