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带着刺骨的寒意,霜华将那片荒地上的枯草染成一片银白。莫生蜷缩在青石上,破旧不堪的“百家衣”道袍难以抵挡寒风,他瘦削的身体微微发抖。和往常一样,他准备开始又一天渺茫的等待。就在他准备插好那面破旧的卦幡时,远处小路上出现了两个相互搀扶、步履蹒跚的身影。
走在前面的,正是三天前那个绝望到几乎崩溃的中年男人吴忠。而搀扶着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分明带着一丝生机的年轻人,赫然就是他那原本“油尽灯枯”的儿子吴永!
莫生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中的竹竿差点掉落。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坐回青石,努力维持着那份从《仙人指路》插图上模仿来的“平静”。然而,他紧握书本而微微发白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恩公!活神仙!真的是您救了我儿啊!”吴忠还未走到近前,带着哭腔的呐喊已经划破了清晨的寂静。他拉着儿子,踉跄着冲到莫生面前,不由分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土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仅让莫生骇得差点从石头上跳起来,也吸引了几个早起路过的乡邻驻足围观。
“居士!使不得!快快请起!”莫生慌忙起身,伸手去扶。近距离看,吴永虽然虚弱得需要父亲搀扶,呼吸微弱,但那双眼睛确实有了神采,与吴忠之前描述的“濒死”状态截然不同。一股混杂着震惊、侥幸和莫名敬畏的情绪,在莫生心中翻涌。
吴忠执意不肯起来,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用红纸精心包裹的方块,硬塞到莫生手中:“恩公!这是一万块钱!您是我吴家的再造恩人!这点心意,您一定得收下!” 摸着那沉甸甸的、他平生从未接触过的巨款,莫生感觉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更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吴忠身后跟着的几个壮汉,抬来了一套崭新的、散发着柏木清香的桌椅!桌椅做工扎实,桌面铺着深蓝色的厚布,与他坐了半年之久、冰冷凹凸的青石形成了天壤之别。
“恩公,您在此餐风饮露,我们实在过意不去。这套桌椅,您务必收下,保重法体啊!”吴忠言辞恳切,不容拒绝。
最后,一面用大红绸缎制成、边缘缀着流苏的锦旗被展开,上面用金线绣着十六个耀眼的大字:“红尘神算,法力无边;救命之恩,永生难忘!”吴忠亲自将这面光彩夺目的锦旗,挂在了那根歪斜的竹竿上,取代了那面在风中飘零的破报纸卦幡。这一刻,这片荒地的气象彻底改变。
吴家父子的感恩之举,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镇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然而,怀疑论者仍占多数,许多人认为这只是罕见的巧合。
几天后,一个以泼辣着称的寡妇张氏气势汹汹地来到摊前,她双手叉腰,声音尖利:“喂!算命的!我家的下蛋母鸡丢三天了,你要是真能算,就告诉我它在哪儿!要是算不准,老娘今天就掀了你这骗人的摊子!”她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居。
众目睽睽之下,莫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依循《仙人指路》“相面篇”所述,观察张氏。她眉宇间虽有焦躁戾气,但印堂区域并无晦暗之色,主失物可寻,且事主自身无恙。恰在此时,几只麻雀叼着草籽,叽叽喳喳地从东南方向飞过。莫生心中一动,想起了书中“外应篇”关于“禽鸟衔草,主失物在草木繁盛处”的记载,结合方位,便有了判断。
他平静地看向张氏,语气沉稳:“大嫂不必动怒。请往东南方向寻找,鸡应在那边的草垛或田埂附近。”
张氏将信将疑,骂骂咧咧地往东南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抱着一只咕咕叫的老母鸡回来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反而有些讪讪地:“真……真在东南边老刘家的草垛里找到了……神了!”
这一下,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如果说吴忠的事还可以用“巧合”解释,那张氏找鸡这种即时验证的小事,则让许多人开始真正正视这个年轻的“神算”。
自此之后,莫生的摊前不再冷清。人们的问题也从寻物找畜,逐渐扩展到婚嫁择日、出行吉凶、疾病探因,甚至一些家庭纠纷也来求断。
有一对终日争吵的夫妻来到摊前,妻子哭诉丈夫冷漠,丈夫埋怨妻子唠叨,两人都动了离婚的念头。莫生细观丈夫面相,见其山根(鼻梁)处虽显困顿,但隐隐有红光微现,乃“困顿将过,微熹即来”之兆,且对应方位在西南。他便建议:“二位且缓三日,待三日后酉时,再心平气和一叙,或有转机。”
三日后,丈夫在西南方向的集市上,意外遇到一位旧友,结清了一笔拖欠多年的款项。心中块垒顿消,酉时回家,与妻子坦诚交流,才发现诸多矛盾皆因经济窘迫而起。夫妇和好,特意前来道谢,更是将莫生的名声推高了一层。
还有一个经营小本生意的商人,面对两个投资方向犹豫不决。莫生根据当日干支和商人五行,推断其流年财运在“水”方,而北方属水。便建议他可以考虑往北方发展。商人依言北行,果然在一个运河码头边找到了合适的铺面,生意日渐兴隆。
这些接连应验的事例,使得“红尘神算莫先生”的名声,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城镇乡村。人们开始用敬畏的语气谈论他,他那身破旧的道袍和怪异的行为,在众人眼中也渐渐变成了“高人风范”的象征。
在莫生名声稳固后的一个午后,吴忠再次来访。这次,他带来了一个精致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用料厚实、做工精细的崭新红色道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清晰的八卦图案,在秋日阳光下流光溢彩。
“莫先生,”吴忠的称呼已从“恩公”变成了更显尊敬的“先生”,“天气渐寒,您那件旧袍实在单薄。这件新袍子,请您务必换上,保重身体方能造福乡里啊。”
这一次,莫生没有推辞。他换下了那件穿了不知多久、布满污渍和补丁的旧道袍。当他身着红袍重新走出来时,周围顿时一静。合身的剪裁、庄严的红色、熠熠生辉的金线八卦,让他瘦削的身形显得挺拔而神秘。那份因知识沉淀而日益加深的沉静气质,在新袍的衬托下,终于绽放出令人心折的光彩。顽童们不再朝他扔石子,而是远远地、好奇又敬畏地张望。
随着求助者越来越多,案例越来越复杂,莫生对《仙人指路》的钻研也愈发深入。他渐渐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这本书,似乎是“活”的。当他反复研读某一篇章并在实践中应用后,书页的空白处或夹缝中,时常会悄然浮现出新的、更为深奥的注释或进阶法门。这些新内容总是恰到好处地解答他当下遇到的困惑,或指引他进入下一个修炼层次。这让他坚信,此书绝非凡物,蕴藏着无穷的奥秘。
关于这本奇书的来历,莫生后来在书页的夹层中,发现了胖道士胡幽留下的一些断续笔记和涂鸦,才拼凑出真相。
原来,胡幽幼时家道中落,曾偶然在山中迷路,于一个险峻山洞深处,发现了一具呈打坐姿态的古人遗骸。遗骸身前,便供奉着这本以奇异材质制成的《仙人指路》。胡幽虽不学无术,却也知这是古物,必非凡品,于是小心翼翼将其带出山洞,视若珍宝。
然而,此书内容佶屈聱牙,玄奥莫测,胡幽天资有限,又无心向学,穷尽多年心力,也只勉强读懂了些皮毛——无非是一些相面、卦象的浅显口诀和似是而非的命理说法。但即便如此,凭借这点一知半解的知识,加上他察言观色、能言善辩的本事,已足以让他冒充“高人”,行走江湖,混得风生水起。他深知此书的价值,从不轻易示人,走到哪里都贴身携带,是他行骗江湖、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和最大秘密。那晚他腹泻难忍,慌不择路,又被莫生突然的吼叫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命间,竟将这视若性命的宝贝遗落,可谓阴差阳错,也是天意使然。
经济状况的改善,让莫生告别了饥寒交迫的日子。他修缮了破屋,能吃上热饭,但他将所有余钱几乎都投入到了对《仙人指路》的深研之中,购买各种辅助修炼的物品和典籍。外在的声名与物质,于他而言,不过是追寻最终目标的阶梯。
每晚夜深人静,油灯下,他都会用新领悟的方法,试图推算刘芸的下落。虽然进展缓慢,迷雾重重,但每一次对书中奥秘的更深理解,都让他觉得离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更近了一步。
如今,莫生把卦摊搬到自己院门前,身着红袍,端坐于柏木案后,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前来问卜的人络绎不绝,带着各自的悲喜与期盼。他已不再是那个蜷缩于绝望深渊的疯癫少年,而是声名在外的“莫先生”。然而,在他内心深处,这一切繁华喧嚣,都只是通往那个唯一目标的路径。他的目光,总是会越过眼前的人群,望向渺远的天际,那里,有他必须找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