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洞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散去,缅北的寒风仍萦绕耳畔,但莫生已踏上了南下的孤旅。他把军队地盘交予阿勇统管,万顷兵马化作身后烟云,他如今只是一名布衣行者,怀揣着一颗被焦灼与希望反复炙烤的心,深入泰国的湿热腹地。曼谷,这座天使与魔鬼并存的都市,以其璀璨的霓虹掩盖着下水道里流淌的罪恶。莫生如同一个潜入深渊的猎手,在灯红酒绿的阴影下,追踪着那条由失踪婴儿的眼泪汇成的、冰冷刺骨的暗河。
线索支离破碎,如同散落在迷宫中的碎片。他混迹于黑市,窃听毒枭的醉语;他潜入停尸房,查验无名婴尸的诡异伤痕;他甚至冒险接触那些信仰邪神的边缘团体,从他们癫狂的呓语中捕捉蛛丝马迹。白色巨猿的兽群网络成了他无形的耳目,一只从贫民窟垃圾堆里幸存下来的老鼠,用颤抖的精神波动,向他揭示了一个恐怖的方向——那座横跨湄南河的巨大桥墩之下,隐藏着一个被遗忘的泄洪闸口,闸口深处,连它们鼠类都本能地畏惧,那里常年弥漫着甜腻的尸香和婴儿永不间断的哀哭。
月隐星稀,正是罪恶滋生的时刻。莫生避开巡逻的警察和流浪汉,如同壁虎般滑下河堤,潜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水下,巨大的混凝土桥墩如同史前巨兽的腿脚,布满滑腻的苔藓。他摸索着,终于找到了那个被锈蚀铁栅栏封死的泄洪口。栅栏后的黑暗,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莫生运气于指,生生将儿臂粗的铁条拧弯,撕开一个缺口,钻了进去。
内部是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水声。他只能凭借灵觉,在齐胸深的污水和杂物中艰难跋涉。黑暗中,有东西擦过他的腿,冰冷滑腻;空气里弥漫的沼气几乎令人窒息。也不知走了多久,水声渐歇,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以及一扇巨大的、仿佛隔绝了阴阳两界的生锈铁门。门上,用暗红色的、仿佛未干的血漆,画满了扭曲蠕动的符文,仅仅是注视,就让人头晕目眩。
莫生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门后,传来了一种他永生难忘的声音——那不是一两个婴儿的啼哭,而是成千上万种哭泣、哀嚎、尖叫混合成的灵魂交响曲,极度痛苦、绝望,穿透物质隔阂,直抵灵魂深处。其间,还夹杂着一个沙哑、阴沉,如同用锉刀打磨骨头的念咒声。
就是这里了!阿赞威的魔窟!莫生眼中厉色一闪,后退半步,内力沉于丹田,吐气开声,一掌拍向铁门!掌风凌厉,却如泥牛入海,门上血符泛起幽光,将力道尽数吸收反弹。莫生闷哼一声,气血翻涌。
“果然有禁制。”他并不意外,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如莲花般绽放,结出一个复杂古朴的手印——正是《仙人指路》中所载的“金刚破障印”。口中低诵真言,周身泛起淡淡金光,再次推向铁门。这一次,金光与血符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滚烫的烙铁烫在血肉之上。最终,血符寸寸断裂,化为青烟消散。“哐当”一声巨响,铁门被他猛然推开!
门后景象,即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莫生,也瞬间瞳孔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条倾斜向下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石砌隧道。隧道壁并非岩石,而是由无数婴儿头骨垒砌而成!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将整个隧道映照得绿油油、阴森森。墙壁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地狱变相图,刀山火海,油锅剜心,受刑者皆是婴孩模样!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恶臭,在这里浓烈了百倍,几乎凝成实质,那是陈年尸油混合了特殊香料和怨念的味道!
莫生强忍不适,一步步向下。隧道极长,仿佛直通地心。两旁的婴灵似乎被生人气息惊动,墙壁上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无声的呐喊,伸出无形的鬼手,试图拉扯他的魂魄。莫生紧守心神,还神术自然运转,在体外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将邪祟隔绝在外。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山谷映入眼帘。山谷没有天空,顶部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岩层,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山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的尸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灼热的高温。血池周围,是真正意义上的尸山——由成千上万具婴儿骸骨堆砌而成的小山,连绵起伏,望不到边际!
而最令人发指的,是环绕血池的数百口大铜锅。每一口锅下都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锅中熬煮的,赫然是一具具皮肤褶皱、面目扭曲的婴儿尸体!一些身穿黑色麻衣、眼神空洞如同提线木偶的助手,正机械地搅拌着锅中的液体,用长柄勺撇出最上层金色的“精华”——婴尸油。这就是阿赞威用来制作“古曼童”和施行降头邪法的原料!
在山谷尽头,一座完全由洁白(却更显恐怖)的婴儿头骨垒成的九层法坛上,一个干瘦得如同骷髅、身披破烂黑袍的老者,正背对着入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器物。他那鸡爪般的手指间,是一个由婴儿天灵盖制成的小碗,碗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
莫生的闯入,打破了这里的“平衡”。老者(阿赞威)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刺满诡异符咒、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深陷,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对痛苦和死亡的欣赏与贪婪的光芒。
“桀桀桀……”阿赞威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声音沙哑刺耳,“多久了……多久没有活人敢踏足本座的‘万婴塚’了?看你的气息,是个修行者?你的灵魂……一定非常美味!”
莫生强压着将对方碎尸万段的冲动,声音冰寒刺骨:“阿赞威!我只问一次,刘芸在哪里?!”
“刘芸?”阿赞威歪着头,似乎在回忆,随即露出一个残忍而愉悦的笑容,“哦……那个拥有先天灵体的女孩?啧啧,真是完美的容器啊……她的灵魂纯净得像水晶,血液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可惜,你来得太晚了。本座用她,和马来西亚那个老妖婆莫娜,做了笔好买卖!五百个鲜活的婴儿,换她一个!这笔交易,本座可是赚大了!桀桀桀……”
“畜生!!!”莫生最后的理智被彻底点燃,怒火如同火山喷发!他怒吼一声,不再废话,身形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桃木剑爆发出刺目金光,直刺阿赞威心口!这一剑,含怒而发,快如闪电!
“找死!”阿赞威怪笑一声,不闪不避,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向地面!
“万婴怨魂,听吾号令!起!”
轰隆!
整个山谷仿佛活了过来!地面裂开无数缝隙,伸出无数双由漆黑怨气凝聚成的鬼手,抓向莫生双脚!周围那数百口熬尸锅中的绿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无数张扭曲、痛苦、怨毒到极点的婴儿鬼脸,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如同毁灭性的海啸,从四面八方扑向莫生!万婴怨魂咒!这是凝聚了无数惨死婴灵怨气的终极邪法!
霎时间,阴风怒号,鬼哭神嚎!温度骤降至冰点,山谷岩壁上甚至凝结出黑色的冰霜!恐怖的怨念如同实质的精神冲击,足以瞬间摧毁任何常人的心智!
面对这毁天灭地般的邪术攻击,莫生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他骤然停下冲势,立于原地,竟将桃木剑插回背后。他双手缓缓合十于胸前,眼帘低垂,脸上暴怒的神情瞬间化为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庄严。一股截然不同的、祥和、纯净、浩大的气息从他体内弥漫开来。
他开口,声音不再愤怒,而是变得低沉、恢弘,仿佛古寺钟声,穿越时空,回荡在罪恶的山谷:
“南无阿弥哆婆夜……”
“哆他伽哆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耽婆毗……”
佛门无上超度秘咒——大光明往生咒!
每一个音节吐出,莫生周身便绽放出一圈柔和而坚定的金色佛光!佛光起初如豆,迅速扩散,照亮了整个阴暗的山谷!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狰狞扑来的怨魂婴儿,脸上的痛苦和怨毒竟如同冰雪般消融,尖啸变成了迷茫的啼哭,进而化为一种解脱般的宁静。它们的魂体在佛光中变得透明、纯净,最终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如同逆行的流星雨,冉冉升空,消散在虚无之中——它们被超度了,脱离了无尽的苦海,得以进入轮回!
“不!这不可能!!”阿赞威惊骇欲绝,他赖以成名的、凝聚了毕生心血的万婴怨魂咒,竟然被这看似普通的佛门咒语克制得死死的!他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头骨法器,试图催动更多的怨气,甚至引动血池中的尸油,化作一条条黑色的毒龙卷向莫生!
然而,此时的莫生,仿佛化身为一尊行走人间的佛陀。佛光越来越盛,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了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色佛陀虚影!尸油毒龙撞上佛光,如同沸汤泼雪,瞬间蒸发消散!无数的怨魂前赴后继地扑来,又前赴后继地在佛光中得到净化与超度。整个山谷内积郁了不知多少年的冲天怨气,正在被迅速净化!
“我跟你拼了!”阿赞威眼见邪法无效,彻底疯狂。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了本命精元的黑血喷在头骨法器上,法器顿时乌光大盛,幻化出重重鬼影。他本人则如同鬼魅般扑向莫生,枯爪直取莫生咽喉,指甲漆黑,带着剧毒和最恶毒的诅咒!
莫生猛然睁开双眼,眼中金光一闪而逝!超度已近尾声,该清算这罪魁祸首了!他身形一动,施展出玄妙步法,间不容发地避开毒爪。背后桃木剑自动出鞘,落入手中,雷光瞬间布满剑身!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敕!”
桃木剑化作一道雷霆,与阿赞威的鬼爪碰撞在一起!
“锵!”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雷光与邪气疯狂绞杀!
两人在这尸山血海的山谷中,展开了一场超乎常人想象的恶战!阿赞威身形飘忽,招式诡谲狠毒,周身黑气缭绕,时而化作鬼脸噬咬,时而喷出毒雾蛊虫。莫生则道法通玄,剑术精湛,雷法至阳至刚,每一剑都带着净化邪祟的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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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光爪影交错,爆炸声连绵不绝。战斗的余波将周围的熬尸锅震得粉碎,滚烫的尸油四处飞溅,将地面腐蚀得坑坑洼洼。阿赞威的那些傀儡助手,早已在佛光普照和战斗余波中化为飞灰。
阿赞威毕竟年老体衰,又常年被邪法反噬,元气早已亏损。而莫生历经磨难,道心坚定,愈战愈勇。几十个回合后,阿赞威已是气喘吁吁,邪气涣散。
莫生看准一个破绽,桃木剑虚晃一招,引开对方注意力,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度压缩、璀璨如星辰的破邪金光,正是还神术与自身功力的极致体现——“破邪金光指”!
“噗——!”
金光一闪而逝,精准地洞穿了阿赞威的眉心!
阿赞威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的疯狂与残忍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黯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黑血涌出。周身邪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外泄,整个人的生机急速流逝。
莫生一步踏前,右脚如同山岳般踏在阿赞威的胸口,将其死死踩在地上。桃木剑的剑尖抵住他的咽喉,声音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说!莫娜在马来西亚的具体位置!”
阿赞威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和诡异的嘲弄,他断断续续地嘶声道:“嘿……嘿……莫娜……她在……吉隆坡……城外……暗黑丛林……的最深处……她的……血兰庄园……你去……也是……送死……她比……我……可怕……十倍……”
话音未落,莫生脚下用力,咔嚓一声,彻底碾碎了他的心脏和所有生机。这位纵横东南亚数十载、犯下滔天罪孽的第一降头师,就此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莫生站起身,看着满山谷的狼藉和正在逐渐消散的怨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再次诵念往生咒,将残余的、刚刚从熬尸锅中解脱出来的微弱婴灵一一超度。然后,他引动地火,将这个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罪恶的万婴塚彻底点燃,熊熊烈火将一切污秽化为灰烬。
走出地下通道,重回曼谷的街头,清晨的阳光刺眼而温暖,但莫生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刘芸的踪迹如同风筝的线,再次将他引向更南方,那片更加神秘、危机四伏的土地——马来西亚。女巫莫娜,一个比阿赞威更可怕的存在……前路漫漫,凶险未知。他握紧了拳头,目光穿越喧嚣的城市,投向南方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