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伯爵那蕴含千年怨恨的黑暗一击,如同九天降下的毁灭雷霆,将莫生的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般狠狠轰飞,坠向那深不见底、风雪如刀割的断魂崖。意识在无边剧痛和刺骨冰寒中迅速沉沦,最后残存的念头,是对刘芸安危的撕心裂肺的牵挂和无尽的悔恨……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感知。
然而,命运的残酷与仁慈,往往只在瞬息之间。莫生并未直接坠入那万劫不复、传说中连灵魂都会被冻结的崖底。在他下坠了约百米深处,崖壁上有一处被千年冰雪覆盖、从下方极难察觉的巨大凸出岩石平台。这平台并非天然形成,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仿佛一个被遗忘的了望台或避难所。厚厚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积雪,松软而富有弹性,如同天神铺就的冰冷绒毯,接住了他残破的身躯。
噗通一声沉闷的巨响,莫生深深陷入积雪之中,溅起漫天雪沫。极致的寒冷瞬间浸透骨髓,反而暂时麻痹了部分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也像无数根冰针,加速了他生命热量的流逝。他如同一具被遗弃的尸骸,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被纷纷扬扬落下的新雪迅速覆盖,与死亡仅一线之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昼夜轮回,也许是几个日夜。肆虐了许久的暴风雪终于渐渐显露出疲态,风势减弱,雪片变得稀疏。黎明时分,一缕苍白而无比固执的晨光,如同利剑般艰难地穿透了依旧浓厚的铅灰色云层和弥漫的雪雾,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怜悯地拂过这片被遗忘的绝地。光线恰好照在莫生被半掩埋的身体上,也精准地照在了他即便昏迷也本能地紧紧绑在胸前、贴着心口的那个粗布包裹上。
包裹内,那本伴随他走过无数生死、材质非金非玉、暗合天道轨迹的《仙人指路》,在接触到这缕蕴含天地生机的朝阳之光时,书页上那些玄奥的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自主地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温和的灵力波动。这波动如同深山古井中涌出的清泉,悄无声息地渗入莫生近乎枯竭的经脉和濒临溃散的识海,温和地滋润着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稳固着他涣散的灵魂。
“呃……”一声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莫生喉咙深处艰难地溢出。剧烈的疼痛如同解冻的江河,再次汹涌地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伴随着这剧痛的,是一丝清晰的、属于生的意识!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求生的本能被彻底点燃!他艰难地动了动几乎冻僵的手指,感受到身下冰雪刺骨的冰冷和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剧痛,但更重要的是,胸腔内那颗心脏,还在微弱而顽强地跳动着!
“刘芸……德古拉……我……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强大的执念如同不灭的火焰,支撑着他破碎的身体和意志。他开始尝试运转那几乎停滞的还神术,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碎裂的骨头,带来千刀万剐般的痛苦,但他咬紧牙关,冷汗混合着雪水从额头滑落,坚持着引导那丝微弱的灵气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运行。阳光带来的微弱暖意和《仙人指路》持续散发的神秘波动,成了他此刻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唯一救命稻草。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积攒了一丝可怜的力气,艰难地用手臂扒开身上沉重的积雪,挣扎着半坐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刺痛和肌肉撕裂的痛楚。眼前的情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他身处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岩石平台上,平台边缘便是令人头晕目眩、云雾翻涌的万丈深渊,仿佛巨兽张开的漆黑大口。平台内侧,是陡峭如刀削斧劈、覆盖着厚厚冰甲和顽强苔藓的崖壁。
然而,就在他忍着剧痛打量这绝境环境时,目光猛地定格在平台最内侧、与崖壁交接的阴影角落里!那里,积雪之下,隐约露出了一角异常平整的、带有手工雕琢痕迹的木质纹理,与周围天然的岩石截然不同!他心中猛地一跳,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用手一点点扒开冰冷的积雪。随着积雪的清除,一扇看似与崖壁融为一体、由厚重的、不知名古木制成、布满岁月侵蚀痕迹、冰霜和干枯藤蔓的陈旧木门,赫然出现在眼前!门上有锈蚀严重的铁环门扣,但门缝处,似乎隐隐透出一丝……不同于外界严寒的、极其微弱的温暖气流?
希望之火瞬间在莫生心中熊熊燃烧起来!他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双手抓住冰冷的铁环,身体后仰,猛地一拉!
“嘎吱——呀……”
一声刺耳却令人无比振奋的、仿佛沉睡了百年的摩擦声响起,木门应声向内开启!一股明显比外界温暖、干燥,带着淡淡尘埃、陈旧书卷和一种奇异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门后,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一条向内延伸的、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可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石质通道!通道墙壁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早已熄灭的壁灯支架。
绝境逢生!莫生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他毫不犹豫地爬了进去,然后用尽最后力气将沉重的木门从内部关上,插上一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青铜门栓。当门栓落下的那一刻,仿佛将外界的死亡和严寒彻底隔绝。他瘫倒在通道内,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石地反而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挣扎着抬起头,借着空间墙壁上四处镶嵌的夜明珠之光,打量这个神秘的空间。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但经过了人工的精心的修葺和拓展。洞顶很高,有巧妙开凿的光孔,将外界微弱的天光引入,照亮了内部。空间颇为宽阔,约有寻常富家厅堂大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硫磺味。最令人惊喜的是,山洞一侧,有一个不大的天然温泉池,池水清澈,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让整个山洞温暖如春,湿度宜人。池边摆放着打磨光滑的石桌石凳,甚至还有几张虽然蒙尘但看起来十分舒适宽大、填充着某种柔软兽皮的靠背椅。洞壁上有开凿出的书架和壁龛,上面摆放着一些卷轴、书籍和瓶瓶罐罐,虽然落满灰尘,却保存得相当完好。此外,还有几道紧闭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厚重石门。
这里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或者说……一位隐士精心打造的永久避难所。
莫生艰难地爬到一张椅子前,也顾不得灰尘,瘫坐上去,感受着椅背传来的支撑感和洞内温暖的空气,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从贴身包裹里取出仅存的几颗疗伤圣药吞下,又爬到温泉边,掬起温热的泉水喝了几口,甘甜清冽,似乎还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灵气。然后他立刻挣扎着盘膝坐好,五心朝天,全力运转还神术,引导药力和洞内比外界浓郁且纯净的灵气,开始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这一次入定,物我两忘,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虽然伤势远未痊愈,全身依旧疼痛难忍,如同被重装拆散后又勉强拼接起来,但至少行动已无大碍,丹田内枯竭的真气也恢复了一两成,如同干涸的河床重新渗出了涓涓细流。他站起身,开始怀着敬畏和好奇,仔细探索这个救了他一命的神秘洞府。
他首先推开了离主厅最近、也是看起来最普通的一道石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门后是一间类似卧室的空间,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石床,一个嵌入石壁的木制衣柜。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石床上时,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窒!
石床上,赫然端坐着一具高大的、完整的骷髅骨架!骷髅身上穿着一件早已褪色、边缘破损,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华贵材质和精致剪裁的暗红色伯爵礼服,虽然布料脆弱,却奇迹般地没有完全腐朽成灰。骷髅的骨骼洁白如玉,保持着盘膝而坐、五心朝天的姿势,头颅微垂,右手掌骨搭在左手上,置于腹前,仿佛只是在深度冥想。尽管只剩下一副白骨,但那挺拔的坐姿依然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和一种壮志未酬、含恨而终的悲凉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
骷髅的右手骨指间,轻轻握着一卷用某种韧性极佳的暗色皮革精心装订的厚实日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却透着一股沧桑。左手边的床沿上,则安静地放着一把连鞘的长剑。这长剑的剑鞘并非寻常皮革或木质,而是用一种暗哑无光、却隐隐流动着银色光泽的奇异金属打造,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类似荆棘与圣焰交织的符文,虽然蒙尘,却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肃杀破邪之气。此外,骷髅的右手食指骨上,还戴着一枚材质非金非玉、戒身黝黑、但戒面却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正持续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白光的奇异戒指。
莫生心中肃然起敬。他走到骷髅面前,整了整自己破碎污浊的衣冠,摒弃所有杂念,恭恭敬敬地行了三个庄重的大礼。无论此间主人是谁,此地救了他性命,这具遗骸所代表的过往和意志,都值得他最高的敬意。
礼毕,他小心翼翼地、近乎屏住呼吸地取过那本日记。日记的封面触手冰凉而坚韧,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印记。他深吸一口气,拂去灰尘,郑重地翻开了第一页。随着阅读的深入,一段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充满了血海深仇、坚韧不拔和悲壮抗争的往事,如同一幅波澜壮阔又细节丰富的史诗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