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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吴梦(十七)(1 / 1)

在阴暗潮湿的坟洞里又捱过了几天,日子仿佛凝固成了发霉的土块。每天只能依靠之前“囤积”的干粮度日,喝的是用破瓦罐小心翼翼接来的、渗入泥土的雪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空间狭小,空气污浊,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方寸之地,三兄弟都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

外面的世界似乎渐渐平静了下来。最初几天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搜寻他们的呼喝声,后来这些声音也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镇上关于孩子失踪和镇长死亡的恐慌,似乎被一种疲惫和无奈的麻木所取代,或者,是被新的日常琐事所覆盖。对于沙井镇的人们来说,生活总要继续,无论它多么艰难。

这一天,夜色深沉,月黑风高。估摸着已经到了后半夜,镇子里早已没了灯火和声息。吴梦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在这坟洞里憋下去,没被抓住也要被闷出病来。

“出去透透气,小心点。”吴梦对二狗子和三胖墩低声道。

三兄弟如同地鼠出洞般,小心翼翼地扒开伪装的枯草树枝,先后从那个狭小的洞口钻了出来。外面冰冷的、带着戈壁特有干燥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虽然寒冷,却让他们精神为之一振,仿佛重获新生。

他们不敢走远,就待在坟洞旁边一块巨大的、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戈壁石后面。二狗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习惯性地在石头旁找了个背风的凹处,蜷缩起来,眼皮开始打架,它这段时间负责警戒,精神一直紧绷,此刻稍微放松,困意立刻袭来。吴梦和三胖墩则背靠着冰冷的巨石,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抬头望着被浓云遮蔽、只有几颗寒星闪烁的夜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吱……大哥,”三胖墩用兽语小声打破了寂静,它用爪子比划着,“咱们那洞里,是不是有点太小了?翻个身都难,要不……趁现在,我再往里挖挖?”

吴梦正有此意,这坟洞作为临时藏身之所尚可,但若真要长期躲藏,确实需要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他点了点头,刚想和三胖墩讨论一下如何扩建才能更隐蔽、更稳固,同时还要考虑通风。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左边肩膀上微微一沉,搭上来一只“手”。

那触感……冰凉、僵硬,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土腥气。

吴梦以为是打瞌睡的二狗子迷迷糊糊把爪子搭上来了,也没太在意,甚至没回头,只是随口用兽语嘟囔了一句:“二狗子,别闹,爪子拿开,冰死了。”

然而,蹲在他对面的三胖墩,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吴梦肩上的那只“手”,它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的毛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一下全部倒竖了起来!胖乎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是发了疟疾!它的小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抬着一只前爪,哆哆嗦嗦地指着吴梦的肩膀,喉咙里发出因为极度惊骇而变调、结巴的尖叫:

“吱……吱……大…大…大哥!有…有…有…!!!”

它“有”了半天,后面那个字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急得它原地直跳脚。

吴梦被三胖墩这突如其来的、见了鬼似的反应弄得一愣,心里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回头,顺着三胖墩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搭在他肩膀上的,哪里是二狗子的狗爪?!那分明是一只毫无血色、皮肤惨白中透着青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的——人手!

而这只手的主人,就站在他的身后!一张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耳边!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脸上布满了已经发黑凝固的血污,尤其是鼻子和嘴巴附近,一片狼藉,正是李富贵死前的惨状!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而僵硬的弧度,仿佛在笑,又像是在哭!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传来了二狗子惊恐的呜咽声。吴梦猛地转头,只见二狗子也被惊醒了,它正惊恐地回头,看着自己背上同样搭着一只惨白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脸上血肉模糊、脖颈处还有一个恐怖血洞的大汉王猛!王猛同样用那双死鱼眼“盯”着二狗子!

两个本应躺在不远处新坟里的死人,此刻竟然“站”在了他们身边!无声无息,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嗬嗬嗬……”李富贵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破风箱拉扯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还……我的……命来……”

王猛也机械地张合着嘴巴,发出类似的嗬嗬声。

“我嚓!诈尸鬼!!”吴梦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怪叫一声,求生本能爆发,猛地起身,同时一把扯住还在吓得浑身僵硬、只会哆嗦的二狗子的后颈皮,用力将它从王猛的“魔爪”下拽了出来!

“嗷呜!”二狗子吃痛,也彻底清醒过来,看到近在咫尺的王猛那张恐怖的脸,吓得魂飞魄散,四肢发软。

“跑!快跑!!”吴梦声音都变了调,拉着二狗子,招呼上已经窜出去老远的三胖墩,没命地向旁边逃窜!

“嗬嗬嗬!还我的命来!!”

李富贵和王猛的尸体,或者说“诈尸鬼”,似乎被他们的逃跑激怒了,口中发出更加清晰的、充满怨毒的声音,原本僵硬迟缓的动作陡然加快,张开双臂,朝着三兄弟扑了过来!它们的动作虽然依旧有些笨拙,但速度却不慢,而且带着一股子阴风!

一时间,寂静的乱坟岗上上演了一场极其荒诞而又惊悚的追逐战!吴梦拉着二狗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坟包和乱石间狂奔,三胖墩则凭借小巧灵活的身躯在前面窜跳引路。身后,两个满脸血污、动作僵硬的“诈尸鬼”紧追不舍,喉咙里不断发出“还我的命来”的嗬嗬声,在空旷的坟地里回荡,格外瘆人。

三兄弟仓惶躲闪,好几次都差点被那冰冷的鬼手抓住。二狗子情急之下,回头试图龇牙低吼威慑,但那两个东西根本不怕,反而追得更凶。三胖墩更是吓得吱哇乱叫,恨不得再多生几条腿。

好不容易,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几次险之又险的急转弯,他们终于暂时摆脱了李富贵和王猛的追击,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墓碑后面,剧烈地喘息着,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妈的……阴魂不散!”吴梦看着远处那两个在坟茔间漫无目的游荡、但明显还在搜寻他们的身影,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杀了人还不算完,这玩意儿居然还能“诈尸”找上门来!

“大哥!用……用上次那个咒语!干掉它们!”二狗子心有余悸地提议,它可不想再被那冰凉的鬼手摸一下了。

吴梦也是这么想的。他立刻屏息凝神,回忆着上次消灭老鬼婆时使用的“杀鬼咒”。他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对着李富贵和王猛的方向,开始朗声念诵: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上呼玉女,收摄不祥……”

咒语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在夜风中传开。

然而,预想中鬼物痛苦消散的场景并没有出现。李富贵和王猛的尸体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灰白的眼珠转向吴梦藏身的方向,喉咙里的嗬嗬声似乎更加响亮了,然后再次迈开僵硬的步伐,朝着这边逼近!

“怎么回事?!”吴梦心中一沉,不死心,又接连念诵了两遍杀鬼咒,声音一次比一次大。

可是,毫无作用!那两只诈尸鬼仿佛对这专门克制鬼魂的咒语免疫一般,依旧执着地追了过来!

“吱!大哥!咒语没用啊!它们不怕!”三胖墩急得直跳脚。

吴梦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知道麻烦了!李淳风的知识告诉他,鬼物也分很多种。老鬼婆是怨灵厉鬼,以阴魂能量形式存在,所以杀鬼咒有效。而眼前这李富贵和王猛,分明是尸体发生了异变,属于“尸变”或者“诈尸”,是肉体在某种条件下(比如极大的怨气、特定的地理环境等)重新“活动”起来,它们更接近“活尸”,而非纯粹的鬼魂!杀鬼咒针对的是灵体,对这种依托肉身的“诈尸鬼”效果大打折扣,甚至无效!

怎么办?!难道要上去肉搏?看着它们那僵硬但力气肯定不小的样子,以及可能携带的尸毒,硬拼绝对是下下策!

危急关头,吴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如同一个高速检索的图书馆,在李淳风那浩瀚如烟的知识库中,拼命搜寻着关于对付“尸变”、“诈尸”的相关记载!

无数的文字、图案、口诀如同流光般闪过……有了!

一篇关于“灭除尸祟”的法门清晰地浮现出来!上面明确记载:对付刚形成不久、怨气附体的诈尸鬼,需取其墓中陪葬(或下葬时撒入)的五谷杂粮各五粒,谷物乃生机象征,可破死气;再配合专门的“灭鬼咒”(此咒与杀鬼咒不同,更侧重破邪镇尸),将谷物掷于尸身之上,方可令其尸气溃散,重归沉寂!

“需要他们坟里的五谷杂粮!”吴梦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三胖墩!快!去李富贵和王猛的坟里,找找看下葬时撒进去的五谷杂粮!每座坟找五粒就行!要快!”

这个时候,也只能依靠三胖墩这“盗墓”……不,“取物”的专业技能了。

三胖墩也知道情况危急,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吱!(交给我!)”,立刻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凭借着对气味和位置的敏感,迅速窜向了不远处那两座新鲜的新坟。

吴梦和二狗子则紧张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诈尸鬼,一边小心地后退周旋,一边为三胖墩争取时间。李富贵和王猛似乎认准了他们,喉咙里的嗬嗬声不断,步步紧逼。

好在三胖墩动作极快,没过多久,它就嘴里叼着什么东西,飞快地跑了回来。它跳到吴梦面前,张开嘴,将十粒颜色各异、沾着些许泥土的谷物小心地吐在吴梦的手心里。它还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分出五粒稍微饱满些的小米和几粒麦子,示意这是从李富贵坟里找到的;另外五粒看起来干瘪一些的杂豆和谷粒,则是从王猛坟里弄来的。

“干得好,三胖墩!”吴梦赞了一句,立刻捏紧这救命的十粒杂粮。他深吸一口气,根据脑海中的法门,双手开始掐动一个复杂而古朴的法诀,同时口中念诵起那专门针对尸祟的“灭鬼咒”:

“天地玄宗,万气之根。四灵天灯,六甲六丁。助我灭精,妖魔亡形。五行三界,八卦斩鬼。急急如律令!”

咒语声不同于之前的杀鬼咒,带着一种更加霸道、更加刚烈的肃杀之意!随着咒语念出,吴梦感觉体内那微乎其微的“炁”似乎被引动,手中的十粒杂粮也仿佛变得温热起来!

此时,李富贵和王猛的诈尸鬼已经追到了近前,伸出惨白的手臂,几乎要触碰到吴梦!

“去!”吴梦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将属于李富贵坟里的那五粒杂粮,猛地朝着李富贵的尸身掷去!

那五粒小小的杂粮,在出手的瞬间,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奇异的力量,带着微弱的金光,精准地打在了李富贵的胸口!

“嗷——!!!”

李富贵的尸体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至极的惨嚎!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它周身的阴冷死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溃散!尸体表面开始冒出滋滋的白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腐烂,最终“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化作了一摊腥臭粘稠的血水,渗透进干涸的土地里,只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旁边的王猛诈尸鬼见状,那死寂的灰白眼睛里,竟然极其拟人化地流露出了一丝恐惧!它似乎想转身逃跑!

“哪里走!”吴梦岂能放过它!如法炮制,将属于王猛坟里的五粒杂粮,对着王猛的后心掷去!

“嗬……不!”王猛的尸体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同样在凄厉的惨嚎声中,迅速消融瓦解,步了李富贵的后尘,化作另一摊血水。

乱坟岗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那两摊还在微微冒着气泡的血水,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三兄弟看着眼前的景象,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虚脱,差点瘫坐在地。今晚这接连的惊吓,实在是太过刺激了。

“总……总算解决了……”吴梦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

然而,还没等他们这口气完全松下来,突然——

“嗷呜——!!!!!”

一声穿透力极强、充满了无尽仇恨与暴戾的狼嚎,如同惊雷般,猛地从沙井镇的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声狼嚎如同潮水般响起,瞬间将整个小镇淹没!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气势!

狼群!是狼群复仇来了!

而且听这动静,规模也太巨大了!它们选择了这个月黑风高、人们最为松懈的夜晚,准备发动雷霆般的袭击!

吴梦瞬间明白了!之前镇子上失踪的那几个孩子,绝对就是这些狼暗中下的手!它们这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报复!而今晚,就是它们总攻的时刻!

三兄弟吓得面无人色,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到了极致!

“快!回洞里!快!”吴梦声音发颤,已经顾不上那两摊血水和空气中的恶臭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回那个狭小的坟洞,手忙脚乱地将洞口用枯草、树枝和浮土死死堵住,只留下几丝微小的缝隙用于呼吸。

蜷缩在黑暗、逼仄的坟洞里,听着外面远处小镇方向传来的、如同炼狱般的狼嚎、三兄弟的心脏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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