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奶牛场成了孟德衡的“洞天福地”。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还能遮风挡雨的挤奶工休息室,用捡来的破木板堵住漏风的窗户,算是安了家。
每天,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研读那本《混元百解煞与禳灾考》。
这本书内容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生僻术语和抽象的符箓,但孟德衡是谁?他是被霉运千锤百炼过的男人!
书里描述的种种倒霉征兆、煞气表征,他简直感同身受,甚至能举一反三,结合自身血泪史进行深化理解。
他学得废寝忘食,如痴如醉,仿佛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遇到了甘泉。
唯一的障碍,是他的牙。
那四颗门牙的缺失,让他说话严重漏风,吐字不清。
原本字正腔圆的“猛得很”,现在说出来变成了“懵得很”或者“嗡得很”,配上他那一身挥之不去的淡淡牛屎味和落魄造型,实在是……毫无说服力。
但他需要钱。
龙哥的追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得活下去,还得买些朱砂黄纸之类的材料来实践书里的法事。
怎么办?出去找工作是不可能的,哪家公司敢要他这尊霉神?摆摊算命?就他这形象和口齿,怕是连城管都懒得搭理。
就在他对着水坑练习发音(“我不是扫把星”说成了“我唔是傻巴兴”)却毫无进展而苦恼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那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揣着仅剩的几个硬币,想到附近镇上最破旧、人流最稀少的一个菜市场边缘,买几个最便宜的馒头。
刚走到市场口,就看到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正和一个满脸横肉、穿着城管制服的男人争执。
“我就占了一点点地方!凭什么收我东西!”老太太抱着自己的菜篮子不撒手。
“一点点?你这都摆到路中间了!跟你说多少次了!这次必须没收!”城管队员很不耐烦。
周围有几个看热闹的,但没人敢上前。
孟德衡本想绕道走,他现在是怕极了任何是非。
但就在他经过时,那城管队员可能是动作大了点,伸手要去夺老太太的秤杆。
孟德衡下意识地,用他那漏风的声音含混地喊了一句:“手……手下留秤(情)!”
他本来想说的是“手下留情”,意思是别对老太太太粗暴。
但因为“情(qg)”字发音需要舌尖抵住上颚,他没了门牙,气流不受控,说出来就变成了“手下留秤(chèng)”!
恰好,那城管队员今天正好跟同事调了班,原本不该他来这里执勤,是临时顶替的,心里本就有点不情愿。
听到孟德衡这含混不清的一句“手下留秤”,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下意识以为这邋遢汉子是在劝他不要太缺德!
城管队员动作一顿,疑惑地看了孟德衡一眼。
只见孟德衡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似乎有点……高深莫测?再闻到他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混合了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底蕴”的气息……
城管队员心里有点发毛,又想起最近听到的关于这一带有个“怪人”的传闻。
他犹豫了一下,居然真的只是指了指老太太,厉声道:“这次警告你!下次再占道,绝对没收!”然后,就这么走了!
老太太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老太太回过神来,赶紧收拾东西,然后走到还在懵逼状态的孟德衡面前,千恩万谢:“谢谢大兄弟!谢谢你啊!要不是你一句话,我这秤今天就没了!”
孟德衡有些懵,我干啥了?
老太太看他“宠辱不惊”(其实是没反应过来),更是觉得此人深不可测,硬是塞了两个西红柿到他手里。
孟德衡拿着西红柿,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漏风的影子,脑子里仿佛有闪电划过!
我……我好像……能靠这张嘴……吃饭了?
虽然过程有点莫名其妙。
他决定试一试。
他在镇子边缘的桥洞下,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铺开一张捡来的破布,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上:“算命的,问事的,化解的。”连个招牌都没有。
生意自然是冷清得能听见回声。
偶尔有路过的人,看他那造型,都绕着走。
直到几天后,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大概是病急乱投医,蹲到了他的摊子前。
“大师……我……我最近倒霉透了,干啥啥不顺,同事天天跟我吵架……”男人唉声叹气。
孟德衡精神一振,按照《混元百解煞与禳灾考》里的《衰气望形术》观察对方。
嗯,印堂发暗(可能是没洗脸),眼神涣散(可能是睡眠不足),周身有一股“滞气”(可能是汗味)。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漏风的声音,故作高深地开口:“你介(这)个……四(是)犯了小尹(小人)。”
他想说“小人”,但“人(rén)”字需要舌尖卷起,他做不到,说出来变成了“小银(xiǎo y)”。
中年男人一听“小银”,心里咯噔一下!他最近确实跟一个叫“小尹”的同事因为竞争岗位闹得很不愉快!大师连这都知道?!一字之差,精准命中!
男人顿时肃然起敬:“大师!您真神了!就是那个姓尹的!那我该怎么办?”
孟德衡心里也纳闷,我说小银他这么激动干嘛?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按照书里对付“口舌是非”的理论,含糊道:“远……远离水源(shui yuán)……”
他想说的是“远离是非”,但“是(shi)”的发音对他太难,说成了“水(shui)”,连起来就成了“远离水源”。
男人更震惊了!他单位最近正好在调整办公室,那个小尹的新工位,就在茶水间旁边!天天接触水源!大师这是暗示我要远离那个区域,避免和小尹接触啊!
“我明白了!大师!谢谢大师指点!”男人激动地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孟德衡,千恩万谢地走了。
孟德衡捏着五十块钱,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再次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我说远离水源……跟他单位茶水间有什么关系?
难道……我这张漏风的嘴,说出来的话,自带一种……让人自行脑补、对号入座的神秘力量?
随后的几次“业务”,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有个大妈问女儿姻缘,他说“兔子(tu zi)不吃窝边草”,因为发音不清,大妈听成了“秃子(tu zi)不吃窝边草”,回头就把总来串门、头发有点稀疏的邻居小伙给拒了,结果她女儿第二天就在公司联谊上认识了个身价过亿的老板……
有个大哥问财运,他说“东南有财(cái)”,大哥听成了“东南有柴(chái)”,跑去城东南的木材市场转悠,结果阴差阳错接了个给新市场做宣传的大单……
他越是说得含糊不清,模棱两可,来问事的人就越是能结合自身情况,脑补出最符合他们心意的“神谕”!
而他偶尔结合那本破书理论给出的、看似荒诞的“化解方法”(比如让人在家门口撒点盐,或者凌晨三点朝某个方向拜一拜),也总因为各种巧合,似乎真的起到了良好效果。
渐渐地,“桥洞底下有个特别灵验的怪人大师”的消息,在小范围传开了。
虽然他的客户多是底层民众,收费也极其低廉(有时就是一个馒头或者几个水果),但他的“名声”,确确实实地开始积累起来。
孟德衡看着破碗里渐渐多起来的零钱,摸了摸自己漏风的嘴,心情复杂。
他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好像找到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在这操蛋的霉运中,顽强活下去的路子。
他甚至开始尝试按照书里的方法,画一些简单的符,或者进行一些微不足道的“禳灾”小仪式。
虽然效果时灵时不灵,而且过程往往伴随着各种小意外(比如画符时笔尖突然崩开,做法时突然刮风吹走道具),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挨打了。
平头哥的幻影偶尔还会出现,眼神依旧怨毒,但孟德衡看着它,不再只有恐惧,反而多了几分研究的心态,他在那本破书里,似乎找到了一些关于这诅咒根源的蛛丝马迹。
他的“猛得很”生涯,以另一种更加离奇、更加接地气的方式,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