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金属宫殿寂静地矗立在混沌夹缝的虚无中,“遗蜕之间”四个字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超然。
孟德衡与平头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与好奇。
“遗蜕……是指褪下的旧壳?还是留下的残躯?”孟德衡低语。
“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平头哥语气依旧硬邦邦,但主动走到了门前,伸出变得凝实的爪子,按在了那扇刻满玄奥图案的大门上。
没有用力推搡,就在平头哥爪子接触大门的刹那,门上那些复杂的纹路仿佛被激活,流淌过一层暗金色的微光,随即,沉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里面弥漫着柔和的白光。
踏入通道,身后的门悄然关闭。通道很长,两壁光滑如镜,映照出孟德衡和平头哥的身影。
孟德衡注意到,镜中的自己,周身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暗银色的光晕,与脚下地面的颜色相似,而平头哥镜中的影像,则凝实得与实体无异。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他们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没有任何摆设,只有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不断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星光点点,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搬到了室内。穹顶则是流动的混沌色光带,与外界相似。
而在星图的正上方,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柔和的白光,散发出纯净而浩瀚的气息。
右边,是一滴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液体,静静悬停,散发着极致的“终结”与“归寂”之意。
而正中,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非金非玉、呈现出混沌色泽的棱形晶体,晶体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微的符文在生灭流转。
这三样东西,仅仅是存在着,就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孟德衡感觉体内的新生能量都为之凝滞,平头哥更是伏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戒备的低吼。
“后来者……”
一个温和、平静,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回荡在大厅中。分不清男女老幼,不带任何情感。
孟德衡一惊,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
“无需寻找。吾乃此‘遗蜕之间’守护灵识,亦是‘星穹’、‘归寂’、‘混沌’三相之遗念残留。”那声音继续道,“能穿过混沌熔炉,抵达此处,汝身负‘天弃’之印,身旁伴生‘怨业之灵’,倒也有趣。”
它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本质!
“敢问前辈,这里是何处?这三样东西是……”孟德衡恭敬询问。
“此处,乃上一次纪元更迭时,三位超脱者留下的一点‘遗蜕’与感悟所化之空间,独立于诸界之外,混沌之中。”
灵识解释道,“左边‘星穹之辉’,代表创造、演化与无限可能;右边‘归寂之滴’,象征终结、净化与万物归宿;中间‘混沌源核’,则是平衡与转化之基,亦是……构筑与毁灭的‘钥匙’。”
钥匙!又是钥匙!孟德衡心中一震。
“汝等闯入雾隐谷,触发古巫源眼,搅动混沌熔炉,引动‘混沌源核’微弱共鸣,方被接引至此。”
灵识的声音无喜无悲,“然,遗蜕之力,非有缘不可得,非通过考验不可触。汝二人,可愿接受考验?若通过,可得一丝遗蜕感悟,于汝化解自身‘天弃’与‘怨业’,或有所助益。若失败,则灵识消散,重归混沌。”
考验?孟德衡看向平头哥。
平头哥猩红的眼睛盯着那三样东西,尤其是中间的“混沌源核”,眼神闪烁,最后看向孟德衡,点了点头。
“我们接受。”孟德衡沉声道。
“善。”灵识话音刚落,大厅中央的立体星图骤然光芒大放,将孟德衡和平头哥笼罩其中!
孟德衡只觉得眼前一花,意识仿佛被抽离,坠入了一片无尽的星空。
无数星辰在身边流转,每一颗星辰都仿佛是一个世界,一段人生,一种可能。浩瀚、孤独、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试图冲刷他的意识。
“星穹之问:汝为何求?”灵识的声音在星空中回响。
孟德衡稳住心神,摒弃杂念,于灵魂深处回答:“我求……掌控自身命运,化解不公诅咒,得自在安宁。”
星空流转,一幅幅画面闪现:他春风得意时,落魄潦倒时,挣扎求生时,冒险搏命时……最终,画面定格在他跃入源眼漩涡前那决绝的眼神。
“准。”灵识之声落下,星空消退。
眼前景象再变,化为一片绝对的、连意识都仿佛要冻结的漆黑与死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永恒的“无”。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倦怠与“放下一切、归于虚无”的诱惑不断涌来。
“归寂之问:汝可愿放下?”
放下?放下这身不由己的诅咒?放下与平头哥的恩怨?放下所有的挣扎与痛苦,融入这永恒的宁静?
有那么一瞬,孟德衡几乎被这诱惑俘获。
这无尽的死寂,比起他这充满倒霉与争斗的人生,似乎也是一种“安宁”?
但随即,他脑海中闪过林薇薇决绝的背影,闪过周老爷子苏醒后感激的眼神,闪过小苏夫妇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闪过平头哥如今那凝实的身影和复杂眼神……还有,那本尚未完全参透的破书,那条未走完的路。
“不。”孟德衡的灵魂发出坚定的回应,“我不放下。因果未了,路未尽,人未赎,我不入归寂。”
死寂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最后,他出现在一片混沌翻涌、色彩扭曲、没有上下左右之分的诡异空间。
这里充满了矛盾与冲突,创造与毁灭同时发生,秩序与混乱相互撕扯。
“混沌之问:汝以何立?”
以何立身于此混沌之中?以破坏一切的诅咒?以吞噬而来的邪能?还是以那天机散人都未能成功的偏激理论?
孟德衡感受着体内那经过熔炼后、平静却蕴含无限可能的新生能量,它既有破坏的根性,又有转化的潜能,既不属于纯粹的“善”,也未堕入绝对的“恶”。
它是“天弃”的产物,是怨业的伴生,是绝境中挣扎出的异数。
“我以‘我’立。”他缓缓道,意识无比清晰,“不依天命,不循旧法,不避因果,不惧混沌。此身虽起于‘弃’与‘怨’,然路在脚下,道由心生。融煞化力,是为掌控,而非沉沦;解怨平业,是为超脱,而非遗忘。我立于此,便是我。”
混沌空间骤然静止,随后,那翻涌的混沌之气如同受到吸引,丝丝缕缕朝着孟德衡的意识汇聚而来,并非灌入,而是如同共鸣般,与他体内那新生能量的某种特质应和着。
“善。”灵识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星穹见汝求索之志,归寂验汝坚守之心,混沌证汝自立之格。考验通过。”
光芒消散,孟德衡意识回归大厅,发现自己仍站在原地,平头哥也在一旁,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也经历了什么。
悬浮的三样物品中,那“混沌源核”微微一颤,分离出米粒大小的一粒极其微小的混沌晶体,以及一丝几乎淡不可察的、关于“平衡与转化”的玄奥意念,飘然落入孟德衡眉心。同时,“星穹之辉”与“归寂之滴”也各自分离出一丝微弱的光点和一滴微不可察的黑色水汽,分别融入孟德衡与平头哥体内。
孟德衡顿时感觉脑海中多了许多关于能量转换、平衡冲突、乃至利用混沌特性的模糊感悟,体内新生能量的运转似乎瞬间圆融通透了数倍,那种潜藏的“危险性”被很好地收敛起来,变得如臂使指。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天弃”体质的由来和可能的终极方向,有了一丝朦胧的了望。
平头哥则身体一震,周身那层灰白气息中,隐约多了一丝星辉的灵动与一缕归寂的沉凝,让它那源于怨业的本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中和与升华,眼神中的暴戾与怨毒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锐利与……一丝人性化的复杂。
“此间缘法已尽。”灵识的声音最后响起,“‘混沌源核’乃构筑与毁灭之基,亦是封印与释放之‘钥’。古巫所求,邪神所窃,无非其皮毛之力,妄图以之打开禁忌之门,释放远古之恶,或构筑邪秽神国,可笑尔。汝既得一丝源核真意,当善用之。门外因果,自去面对。此间将闭,归矣。”
话音落下,不等孟德衡再问,大厅内光芒一闪,他和平头哥已被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送出了金属宫殿,重新站在了那片暗银色的混沌夹缝中。
身后,“遗蜕之间”的大门缓缓关闭,随即整个宫殿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不见。
孟德衡回味着灵识最后的话。
古巫和那个神秘组织,搞出那么多邪神雕像,引发雾隐谷异动,原来根本方向就错了?
他们以为那是打开宝藏或获得力量的“钥匙”,实际上那“混沌源核”及其衍生的力量,更接近一种“规则工具”,用不好就是自取灭亡?而自己得到这一丝真意,才是真正触摸到了“钥匙”的使用方法?
他感受着体内截然不同的力量和对诅咒、怨业的崭新理解,又看了看身边气质大变的平头哥。
“看来,咱们得回去‘打扫卫生’了。”
孟德衡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个神秘组织,还有雾隐谷的烂摊子,该彻底清算了。
平头哥舔了舔爪子,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嗯。顺便……把咱们之间的‘账’,也算清楚。”
混沌夹缝开始微微波动,前方出现了一个缓缓旋转的、稳定的光门,通往现实世界。
一人一獾,迈步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