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猛地停下脚步,霍地抬头,死死盯向崔大牛。
犹豫了片刻,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穿过街道,走到崔大牛面前。
“道、道长……”她声音干涩,带着哭腔,“您……您刚才说什么?什么亡灵不安?”
崔大牛缓缓抬起眼皮,用那双布满血丝、刻意放空的眼睛看着她,片刻,才慢悠悠道:
“女居士印堂发暗,山根青隐,此乃至亲亡灵不安,回扰生人之相。且……”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过于素净的衣着上扫过,“居士这身装扮,守制未完,哀思过重,反令逝者牵挂,难以往生啊。”
妇人浑身一震,手帕捂住嘴,眼泪“唰”就下来了。
“道长……您、您真是神人!我……我儿子,三个月前,掉进河里……没了!”
她泣不成声,“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他才十六岁!自从他走了,我、我夜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在水里扑腾,喊‘娘,娘,冷……’家里也怪事不断,晚上总有响动,厨房的水缸,明明盖得好好的,早上起来总是漂着一层水渍……我、我是不是要疯了?还是我儿子他……他怪我没看好他,不肯走?”
成了!崔大牛心里暗叫。
丧子,水厄,亡灵作祟!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他强压住激动,脸上露出悲悯之色,长叹一声:“唉,可怜天下父母心。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令郎年少横死,魂灵困于溺水之地,寒气侵骨,自然思归,惊扰家宅,非是怪你,乃是受苦啊。”
“那、那怎么办?求道长救救我儿子!让他安生吧!也救救我!”妇人“扑通”一声,竟是要跪下。
崔大牛赶紧虚扶一下,他可受不起这一跪,折寿。
“居士切莫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令郎之困,在于‘水寒’与‘执念’。需以阳气温暖,以亲缘牵引,助他脱出苦寒,早登极乐。”
“需要我做什么?道长您尽管说!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妇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崔大牛等的就是这句。
他沉吟片刻,道:“钱财不必多,心意最重要。你可有令郎生前……胎发?或是第一缕剪下的头发?此物与他血脉相连,灵气最足,可为引子。”
妇人连连点头:“有!有!他出生时的胎发,我留着,用红布包着,一直收在箱底!”
“甚好。”崔大牛颔首,“取那胎发来。再备三碗清水,于今夜子时,在令郎生前住处,贫道……自有法度,为他做法,驱散寒湿,引渡安魂。”
他没说自己亲自去,还是让妇人自己操作。模棱两可,留有余地。
妇人千恩万谢,问要多少钱。
崔大牛伸出五根手指,本想五十,但看妇人衣着虽好,神色却憔悴,家境可能也就一般,便道:“随缘,五十即可。若家中宽裕,多添些香油,为令郎积福,也是好的。”
妇人毫不犹豫,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点出六张十元的票子,塞给崔大牛:“六十!道长,全靠您了!我这就回去取头发!”
看着妇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崔大牛捏着那六张还带着体温的票子,手心有些汗湿。
六十块!加上之前的,他怀里快有一百了!这比他过去一年乞讨偷摸攒下的所有家当都多!
可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要了那孩子的胎发。
他要这东西干什么?真给那孩子做法事?别逗了,他自己晚上还被老鬼追着挠呢。
他要这胎发,是为了“加工”,为了“做实验”。
用活人孩子、而且是早夭横死孩子的胎发,加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弄出点“东西”,试试看能不能对付玄虚子那茅坑里泡发的怨魂!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缺德,太缺德了。
可一想到那湿漉漉的头发,那阴冷的触感,那“滚出去”的嘶吼,他心里的那点不安,就被更强烈的、对安全和饱暖的渴望压了下去。
管他呢!那孩子已经死了,胎发留着也是留着。
那妇人花钱买心安,他拿钱办事(虽然是胡办),各取所需。
至于玄虚子……是那老鬼先惹他的!
傍晚,妇人果然来了,用一个崭新的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小绺柔软的、淡黄色的胎发,交给崔大牛,又详细说了家里的地址。
崔大牛敷衍地记下,叮嘱她子时备好清水,心要诚,便打发她走了。
揣着胎发和钱,崔大牛没有立刻回山。
他在镇上磨蹭到天黑,找了个人少背风的角落,点起一小截蜡烛头,把他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他先把那绺胎发放在一张黄裱纸上。
淡黄色的细软绒毛,在烛光下几乎透明,带着新生命最初的气息,此刻却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他摇摇头,驱散那点不适,拿起绣花针,在指尖比划了一下,一狠心,扎了下去。
刺痛传来,一颗鲜红的血珠冒了出来。他小心地将血珠滴在胎发上,一滴,两滴……暗红的血珠迅速在淡黄色的绒毛上洇开,显得有些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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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打开那瓶劣质烧酒,倒了一点点在另一个破瓦片里,又用牙齿啃下一小块生姜,挤出姜汁,混入酒中。
最后,他把那讨来的、已经有些凝固发黑的鸡血,也倒进去一点。
顿时,一股混合了血腥、酒臭、姜辣的古怪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他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和着瓦片里这摊“混合物”,然后,屏住呼吸,用木棍蘸着这粘稠腥臭的液体,小心翼翼地去涂抹那绺沾了他血的胎发。
胎发很快被浸湿,变成了暗红褐色,纠结在一起,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怪味。
做完这些,崔大牛看着黄裱纸上这团面目全非的东西,心里怦怦直跳。
这算什么?符?还是巫蛊娃娃的劣质替代品?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是凭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和那本破册子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暗示,胡乱拼凑。
他把这团“加工”过的胎发,用黄裱纸小心包好,外面又裹上那妇人带来的红布,揣进怀里,贴着那包玄虚子的头发。
夜色已深,山风呼啸。
崔大牛收拾好东西,吹灭蜡烛,一瘸一拐地踏上了回山的路。
怀里揣着“巨款”,也揣着那两包“头发”,还有怀里那本越来越烫手的破册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走夜路的赌徒,怀里揣着的不是钱和头发,而是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和一张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不知通向何方是福是祸的邪符。
推开道观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子时已过。
观里比昨晚更黑,更静。
那股阴湿的恶臭,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他没有点蜡烛,摸索着走到正殿,靠墙坐下,竖起耳朵听着。
死寂。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粗重。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打开,露出里面那团用黄裱纸包着的、散发着怪味的胎发。
然后,他又摸出装着玄虚子头发的小布包,放在旁边。
他该怎么做?像昨晚一样,放到水里?可昨晚的教训太深刻。还是……
他想起册子上那幅“阵”图。
以物为引,隔绝阴阳。
他咬咬牙,用那几根玄虚子的枯发,在地上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圈。
然后,他把那团“加工”过的胎发,小心翼翼地放在圈子中心。
接着,他拿出那瓶劣质烧酒,倒了几滴在圈子周围。
又拿出生姜,在圈子四个方向,各放了一小块。
最后,他拿起那包绣花针,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带“金铁煞气”的东西,抽出三根,插在圈子外围的泥地上,针尖对着圈内的胎发。
他不懂什么方位,什么五行,纯粹是瞎摆。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紧张得后背全是冷汗。
他退开几步,躲在供桌的阴影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那个简陋到可笑的“阵”,和阵中心那团在黑暗里看不清形状的胎发。
时间一点点流逝。
观里依旧死寂。
只有山风穿过破洞,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就在崔大牛以为又一次失败,紧绷的神经开始松懈时……
“嘀嗒。”
清晰的水滴声,从昨晚那个墙角,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