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牛不再犹豫,拄着那根粗树枝,一步一步,挪出了石洞。
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空气冷冽潮湿。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大致朝着日头升起的地方,也就是东边。
册子上说“东……木……生……避”,东边有林木,有生气,或许能暂时避开最凶险的东西。
山路依旧难行。
他尽量沿着林木相对茂密、地势较高的地方走,避开那些低洼、潮湿、有明显水流声响的沟涧。
每走一段,他都要停下来,靠着树干喘息,同时警惕地感知周围的动静。
怀里那三样东西,如同三个冰冷的锚点,让他对环境的细微变化,变得异常敏感。
他感觉到,越往东走,林间的湿气似乎淡了一些,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的光斑也稍微明亮了一点。
鸟叫声也多了起来。
虽然伤口疼痛和饥饿依旧折磨着他,但周围环境给他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一点点。
“难道……册子说的是真的?”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既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恐惧。
如果册子连方向都能“暗示”,那其他那些更诡异难懂的图画和批注呢?
中午时分,他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找到几棵野生的李子树,上面挂着些半红不绿的果子。
他摘了一些,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慢慢吃着。
果子酸涩,但能补充体力。
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他掏出册子,再次翻看。这一次,他不再只看“东”、“水”这些关键词,而是尝试去“感觉”那些更复杂的图画和符号。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幅“祭坛三物”的图上时,怀里那三样“凭引”,似乎同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共鸣震颤。
长条,他想到自己别在腰间的狗骨头。
圆形,他怀里有木头印章,龟壳也算圆?
弯曲,艾草!
祭坛周围的水波……
难道……这图是在暗示,用这三样东西,结合“水”,可以布置某种……“镇”或者“引”的祭坛?
这个想法让他头皮发麻。
他之前完全是瞎搞,居然歪打正着,摆了个简陋的三角阵,用胎发和梳子引动了鬼斗。
如果按照这图上更“规范”的提示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太危险了。
胡乱搞已经差点要了他的命,按图索骥,谁知道会放出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可……万一呢?万一这真的是某种“方法”,能让他在这鬼地方,获得一点点……主动权?哪怕是饮鸩止渴的主动权?
他正心乱如麻地想着,忽然,耳朵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叫,也不是兽吼。
是……铃声?
极其轻微、清脆的,像是铜铃在很远的地方,被风吹动,叮铃……叮铃……
这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山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诡异。
崔大牛猛地抬起头,竖起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他来的方向,偏南一点的山谷里望去。
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山谷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中。
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铃声,断断续续,却执着地随风飘来。
清脆,冰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规矩感。
不像是山民驱赶牲口的铃铛,也不像寺庙檐角的风铃。
这山里……除了鬼,还有别的东西?
崔大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刚因为环境改善而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铃声击得粉碎。
他握着狗骨头的手,收紧。
怀里的册子和“凭引”,似乎也因为这铃声,而传递出更加复杂难明的“意绪”。
前面的路,未知。
后面的山谷,传来诡异的铃声。
而他,崔大牛,玄鸾子,揣着一本邪门的册子和三样要命的“债”,瘸着两条腿,站在这个雾气弥漫的山坡上。
无处可去。
也无处可藏。
只有怀里那冰冷的“地图”,和前方更深、更不可测的群山。
那铃声,清冷冷的,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不紧不慢,不像是被风吹乱的样子,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按着某种古怪的步点,在山谷雾里走。
每响一下,崔大牛就觉得脊梁骨往上蹿一丝凉气,不是阴鬼那种湿腻的冷,而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带着“规矩”的寒意。
他僵在石头边,手里的半颗酸李子差点捏出汁。
眼睛死盯着南边那片雾气翻滚的山谷,耳朵竖得生疼。
铃声不近,但也不远,飘飘忽忽,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人耳朵里、脑子里钻。
悄悄跟来的灰毛本来蹲在旁边的矮树上啃果子,此刻也停了,支棱着耳朵,黑眼珠滴溜溜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不安的“咕噜”声,爪子焦躁地刨着树皮。
不对劲。
这山里,除了鬼哭狼嚎,就不该有这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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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停了。
山谷里的雾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然后,那雾气深处,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走兽的轮廓,也不是人形。
细细长长的,一队,模模糊糊,在灰白的雾里缓缓移动。
看不清头,也看不清尾,只有一种僵直的、同步的起伏感。
隐约的,除了铃声,似乎还夹杂了另一种声音。
极其轻微,像是纸片摩擦,又像是……很多细小的、坚硬的东西,一下下,磕碰在石头上?
崔大牛寒毛倒竖!
他猛地想起那本破册子里,似乎有那么一页,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排着队,手里拿着幡子一样的东西,走在云雾里。旁边批注的字,他一个不识,但图画透出的那股子死寂和诡异,和眼前这雾里的影子,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他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腿疼,抓起靠在石头边的树枝,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与山谷相反的方向……东边更深的山林里窜去!
怀里东西叮当作响,硌得他胸口生疼,他也顾不上了。
灰毛“吱”地尖叫一声,从树上跃下,三两下追上他,跳上他的肩膀,爪子死死揪住他破烂的道袍领子,毛茸茸的脑袋紧张地回望。
崔大牛跑得肺叶子都快炸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钻。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也越来越暗,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腐烂的气味。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那诡异的铃声和雾里的影子彻底被层层林木隔绝,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他才敢停下来,背靠着一棵几人合抱粗的古树,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灰毛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警惕地绕着古树转了一圈,又窜上附近一根高枝,朝来路方向张望了半晌,才“哧溜”滑下来,对着崔大牛“吱吱”叫了两声,似乎是在说“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