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牛用尽最后的力气,勉强偏过头。竹林深处,光线昏暗,竹影婆娑,看不真切。
但那股“牵引”感,确确实实,来自那里。
册子仿佛变成了一个活物,一个有自己“意愿”的罗盘,指向竹林深处某个未知的存在。
去?还是留?
留在这里,必死无疑。
去竹林深处?谁知道又是什么龙潭虎穴?但这诡异的“牵引”,是册子自发产生的,和他之前的胡搞无关。会不会是……某种“出路”?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也不知道是哭是笑。
都他妈这样了,还选个屁!
几乎是本能的,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捂住怀里的册子,不让那股“牵引”力把它扯走,同时,用尽吃奶的力气,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竹林深处的方向,一点一点,蹭了过去。
每挪动一寸,全身都像是被石碾子重新碾过一遍。
断裂的肋骨摩擦着内脏,左腿的伤处传来椎心刺骨的剧痛,脚踝更是肿得没了知觉。
但他不敢停,背后那阴气乱流的尖啸如同跗骨之蛆,冰冷的气浪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后背。
灰毛!他模糊的视线扫过刚才灰毛被掀飞的方向,那团灰影一动不动,蜷缩在竹子底下,生死不知。
他心里一揪,但现在自身难保,只能狠心扭过头。
他像一条垂死的蛆虫,在冰冷的碎石和竹叶上蠕动。
身后河滩的混乱声响,随着他深入竹林,似乎被茂密的竹叶隔开,变得模糊了些,但那股刺骨的寒意依旧如影随形。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步,却仿佛耗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时……
前方,竹林深处,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阳光透过竹叶的斑驳光点,也不是磷火鬼火。
而是一种……温润的,稳定的,带着淡淡土黄色光晕的光。
光晕来自一个……洞口?
崔大牛眯起几乎被血糊住的眼睛,努力看去。
只见前方竹林的尽头,山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龛。
石龛并不深,里面似乎立着个什么东西,那温润的土黄色光晕,就是从那个东西上散发出来的。
册子传来的“牵引”感,到了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要脱手飞出!
崔大牛用尽最后的意志,手脚并用,朝着那石龛爬去。
碎石划破了手掌和膝盖,留下道道血痕,他也浑然不觉。
终于,他爬到了石龛前。
光晕的来源,看清了。
不是灯火,不是宝珠。
是一尊塑像。
一尊泥塑的、只有半人高、做工极其粗糙简陋的土地神像。
神像身上的彩绘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黄的泥胎,甚至缺了一只胳膊,脸上五官也模糊不清。
但就是这尊残破不堪的土地像,周身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稳定的土黄色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纱,将石龛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石龛外,阴风阵阵,竹叶乱舞,远处河滩的混乱嘶嚎隐约可闻。
石龛内,却一片安宁,连空气都显得沉静温和。
崔大牛躺在石龛边缘,一半身子在光晕外,承受着阴寒,一半身子在光晕内,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几乎让他落泪的暖意。
那本滚烫的册子,此刻也安静下来,温度迅速降低,恢复了平常。
但那“牵引”感并未消失,而是变成了一种柔和的、仿佛归巢般的“指引”,静静指向这尊土地像。
崔大牛喘着粗气,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
他仰头,看着这尊破烂的土地像。
神像低眉垂目,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流浪乞儿的时候,好像也曾在某个破败的土地庙里躲过雨,偷过供品。
那时候,他是不信这些泥胎木塑的。
可现在……
他艰难地抬起手,不是作揖,也不是跪拜。
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土地像那残缺的、落满灰尘的基座。
冰凉的泥土触感。
但笼罩着他的那层土黄色光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柔和,将他整个受伤蜷缩的身体,缓缓包裹了进去。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大地般厚重沉稳的暖流,顺着指尖,流遍他全身。
不是治愈伤口的热流,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抚慰,一种“庇护”的感觉。
仿佛这尊破烂的土地像,在这片被阴邪之气侵扰的山林一隅,硬生生撑开了一小片“干净”的领域。
远处河滩的混乱嘶嚎,被这光晕彻底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周身的剧痛,似乎也因为这种奇异的“安宁感”,而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崔大牛就这么瘫在土地像前,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条搁浅的鱼,大口喘息着。
活下来了……暂时。
他侧过头,看向石龛外。
竹林在阴风中摇曳,更远处,那三股阴气乱流冲突的河滩方向,天空似乎都阴沉了些。
而在这石龛周围,以土地像为中心,大约直径两三丈的范围内,竹叶安然,空气清冽,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片“净土”,是这尊土地像的力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册子指引他来到这里。
是巧合?还是这破烂册子,本身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尊还能“显灵”的土地像?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的迷茫恐惧交织在一起。
怀里那三样“凭引”,此刻也安安静静。
玄虚子的头发和那团胎发,在土地像的光晕笼罩下,似乎连那点微弱的麻痒感都消失了。
只有桃木梳子,依旧冰凉,但也不再颤抖。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势。
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动一下就疼得钻心。
左腿和脚踝的伤更重了,肿得发亮,颜色青黑。
身上其他擦伤划伤无数。
但至少,血暂时止住了,命也暂时保住了。
他靠在土地像冰冷的基座上,感受着那层土黄色光晕带来的微弱暖意和安宁,第一次,在这见鬼的山里,感到了一丝丝……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但这份安全感,脆弱得像肥皂泡。
他能感觉到,石龛外,那被册子和他的胡搞引动的阴气乱流,并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三股力量的冲突,似乎正在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更深处、更黑暗的东西,正在被搅动、惊醒。
土地像的光晕,能挡多久?这尊泥胎,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现在,他躲在这尊破烂土地像的庇护下,像只侥幸逃进岩缝的老鼠。
而外面,是他亲手放出来的、正在互相撕咬、也可能随时会联合起来,将这小小“净土”碾碎的……群魔。
册子安静地贴着他的胸口,不再滚烫,不再指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崔大牛望着石龛外摇曳的竹影和阴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手。
老鼠也有老鼠的活法。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神里那点劫后余生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清醒。
等死,不是他的风格。
就算要死,也得拖几个垫背的。
他慢慢坐直身体,忍着剧痛,开始检查怀里剩下的“家当”。册子,两包头发,狗骨头断了,龟壳碎了,艾草没了,朱砂黄符纸也只剩一两张皱巴巴的……
桃木梳子还在。
他拿起梳子,看着上面黯淡的云纹。
这玩意儿,刚才在“祭坛”上反应最激烈。
它到底是个什么“钥匙”?
还有这尊土地像……破烂成这样,为什么还能有“灵”?这山里的“规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需要弄清楚。
在下一波麻烦找上门之前。
他靠在土地像上,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外面翻滚的阴云和竹影。
手指,却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怀里那本救了他、也差点害死他的《张天师算命驱邪术图册》。
温润的土黄色光晕,包裹着他,也包裹着这尊沉默的、残缺的泥胎神像。
光晕之外,山林深处的黑暗,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
隐约的,似乎有更多悉悉索索的声响,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朝着这片被惊扰的土地,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