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牛不知道。
他的意识在“定冥台基”那股沉重力量的包裹下,如同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在这片冰冷、死寂、破碎的“夹缝”里缓缓下沉、飘荡。
“定冥台基”的光芒很微弱,只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驱散了一些过于靠近的灰白影子和混乱的阴冷气息。
但它本身散发出的那种“镇守”和“定”的意味,却让那些飘荡的影子本能地避开,也让周围某些更加隐晦、更加危险的存在,暂时没有轻易靠近。
崔大牛就像坐上了一艘破烂不堪、却挂着特殊旗帜的小船,飘荡在一条充满暗礁和怪物的、死寂的河流上。
他能“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模糊、破碎。
他看到了一条浑浊的、流淌着暗黄色液体的河流虚影,河岸边开着一种颜色惨淡、形似灯笼的诡异花朵。
看到了几个穿着古老破烂甲胄、但身躯残缺、如同雕塑般僵立在雾气中的高大身影。
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似乎有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阴影在缓缓移动,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还“听”到了许多声音。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作用于意识。
有无数细碎的、充满怨恨的哭泣和咒骂,有铁链拖行的哗啦声,有某种巨大门扉开合的沉闷回响,甚至还有极其遥远、仿佛来自不可知深处的、低沉威严的审判之音的余韵
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永恒的、黯淡的灰黄光晕和冰冷的雾气中。
死寂,却又充满了无尽的、被规矩束缚的“活动”。
这就是地府的一角?或者至少是与地府相连的某个破碎层面?
崔大牛的残存意识,在这无尽的冰冷、死寂和破碎景象的冲刷下,变得更加虚弱、涣散。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看”着,感受着。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过了很久。
“定冥台基”的光芒,似乎在缓慢地减弱。
它终究只是一个残破的基座,又在这极阴之地被侵蚀了无数年,之前还被崔大牛蛮力冲撞惊扰,此刻强行催动力量保护崔大牛的残魂在这危险的“夹缝”中飘荡,消耗巨大。
崔大牛感觉到包裹自己的那股沉重力量开始变得不稳定,时强时弱。
周围那些原本避开的灰白影子,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空洞的“目光”重新投了过来。
更远处,一些更加深沉、更加危险的“存在”,也似乎察觉到了这艘“破船”的虚弱。
他这条借来的、偷渡的“小船”,快要撑不住了。
一旦“定冥台基”的力量耗尽,或者被这里的某个强大存在盯上、击破,他的残魂立刻就会暴露在这片充斥着古老规矩、无尽阴魂和未知危险的“幽冥夹缝”里,下场可想而知。
就在“定冥台基”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几个灰白影子试探着靠近了一些的时候。
这片灰黄死寂的“夹缝”深处,那永恒弥漫的雾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能镇压整个层面、让万鬼噤声的宏大威压,如同苏醒的巨龙,从不可知的极深处,缓缓弥漫开来!
这威压,远比黑棺全盛时更加浩瀚,更加森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秩序”和“审判”意味!
所有飘荡的灰白影子瞬间僵住,然后如同受惊的鱼群,疯狂地向四周逃散,躲进雾气或残破建筑的阴影里。
远处那些隐约活动的庞大阴影,也立刻停下了动作,蛰伏下去。
铁链声、哭泣声、咒骂声一切杂音瞬间消失。
整个“夹缝”,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那片翻滚的雾气和那无声弥漫的宏大威压。
崔大牛的残存意识,在这威压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不如,瞬间被冻结、凝固,连“恐惧”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定冥台基”也猛地一颤,光芒彻底收敛,变得如同最普通的顽石,连那股沉重的“定”意都彻底内敛,仿佛在瑟瑟发抖,生怕引起那宏大存在的丝毫注意。
那雾气翻滚的深处,似乎有一道难以形容其巨大的、模糊的轮廓,缓缓转了个“方向”,朝着这边,“瞥”了一眼。
仅仅是一“瞥”。
崔大牛感觉自己的残存意识,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视线瞬间洞穿,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身上所沾染的一切,玄虚子的怨气、横死孩子的残念、桃木梳子女鬼的执念、黑棺的烙印、万人坑的贪婪印记、以及“定冥台基”的混乱联系,在这道视线下,都无所遁形,如同掌上观纹。
那视线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随即,传递出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意念。
不是针对崔大牛,更像是某种规则的自动反馈,或者是对闯入这片“夹缝”的、携带了过多混乱“因果”和“债务”的不稳定因素的“标注”与“记录”。
那意念冰冷,公正,不带有任何情绪,只是简单地“确认”了他的“存在”,以及他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标记”。
然后,视线移开了。
雾气缓缓平复。
那股宏大的威压,如同退潮般,缓缓收敛,缩回不可知的深处。
整个“夹缝”重新恢复了之前的灰黄、死寂,但比之前更加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崔大牛知道不是。
他“意识”里,被那“瞥”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极其黯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印记”。
不是伤害,不是控制,更像是一种“登记”或者“备注”。
证明他,崔大牛,玄鸾子,曾以如此混乱的状态,踏足过这片属于“幽冥”的边缘领域。
而“定冥台基”,在威压彻底退去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光芒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真正冰冷的、不起眼的暗金色金属块。
但它与崔大牛残魂之间那种因为混乱“印记”而建立的脆弱联系,却似乎因为刚才那宏大存在的“一瞥”和“记录”,而变得异常“牢固”起来,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默认”或“固定”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