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着石头,看向断龙口深处。裂隙入口如同巨兽之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暗。
之前隐约听到的、来自深处的窸窣声响,此刻完全消失了,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但他能感觉到,那深处,有东西。很多。很杂乱。
充满了怨毒、疯狂、以及被长久禁锢的麻木。
它们被黑棺,或者说,被黑棺里那枚暗金印章的“规矩”和威压,死死地镇在下面,不得解脱。
而他,现在似乎站在了“规矩”的这一边?虽然是最边缘、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天色渐暗,山风更冷。
崔大牛知道,不能再躺在这里了。
夜晚的山林,尤其是这片刚被搅动过的绝地边缘,谁知道会冒出什么。
而且,灰毛需要更安全的地方,它的伤看起来比他更麻烦。
他看向黑棺。呆在这东西旁边,或许是最“安全”的,有那无形的“规矩”和威压震慑,寻常邪祟不敢靠近。
但那种冰冷的、被“标记”和隐隐“注视”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他需要离开,至少离开这棺材的直接范围,找个相对隐蔽又能借到一点“势”的地方。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断龙口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无法攀爬。
只能沿着裂隙入口外围,向侧面移动。
他记得来时的路,东北方似乎有一片相对背风、岩石嶙峋的区域。
他再次开始艰难的挪动。
这一次,似乎比之前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体内那股混杂的生机,虽然微弱,却持续地提供着一点点力量,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
左腿依旧废着,但那种火辣辣又清凉的怪异感觉似乎平衡了一些,腐臭味也淡了一点点。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拖着身体,挪到了东北侧一片乱石堆后。
这里地势稍高,能隐约看到断龙口和黑棺,但又有一段距离,被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相对隐蔽。
岩石缝隙里,竟然还顽强地长着几丛干枯的荆棘。
他将灰毛也一点点拖了过来,安置在岩石凹陷处。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黑夜降临。
群山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
断龙口方向,那具黑棺彻底融入黑暗,看不见了。
但崔大牛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那种冰冷的、沉甸甸的“锚定”感,并未因距离而减弱。
他闭上眼,尝试入睡。但根本睡不着。
身体的剧痛,陌生的生机流转,与黑棺的冰冷联系,还有对这片绝地和整个山林未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精神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清醒。
夜渐深,风更急。
远处山林,隐约又传来了一些声响。
不是土地像方向的混乱撕咬,而是一些更加飘忽、更加诡异的动静,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夜色中苏醒,游荡,相互试探,又彼此警惕。
崔大牛竖起耳朵,警惕地感知着。
他发现,自己的感知,似乎也发生了一点变化。
对那些“声响”,他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能隐约分辨出其中蕴含的一些极其微弱的“情绪”贪婪、焦躁、畏惧、麻木甚至,当一阵夹带着淡淡阴湿气息的夜风吹过时,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这股风里,似乎夹杂着一缕来自东南方、某个水潭方向的、充满了怨毒和潮湿渴望的“意念”。
是那桃木梳子女鬼?还是别的淹死鬼?
这感知很模糊,时断时续,更像是这片被搅动的山林“磁场”混乱后,产生的某种“杂音”,因为他身上带着黑棺的“标记”和自身的“债务”,而被被动接收到了。
他就像一个破烂的、勉强能用的收音机,收到了许多混乱频段的、充满噪音的信号。
这感觉并不好受。
但至少,让他对周围的危险,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聊胜于无的预警。
下半夜,气温更低。
崔大牛冻得浑身发抖,体内那点新生的生机,似乎对御寒没什么帮助。
灰毛也蜷缩着,瑟瑟发抖。
就在崔大牛觉得自己可能熬不过这个寒冷的夜晚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下,由远及近,朝着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堆,缓缓而来。
不是之前土地像方向那种大规模的、混乱的拖行声。
这次,只有一个。
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饥饿”感。
崔大牛全身瞬间绷紧!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空空如也。
狗骨头断了,册子没了,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灰毛也猛地抬起头,仅剩的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极度恐惧的、被压抑的“咯咯”声。
那“沙沙”声,停在了乱石堆外,几步远的地方。
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呼啸。
崔大牛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站着一个“东西”。
人形?兽形?说不清。
散发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一种冰冷的、仿佛被剥了皮的痛苦怨念。
它在“看”着他们。
不,是在“嗅”。
嗅着他身上新鲜的血肉气味,重伤濒死的衰弱气息,还有那隐隐散发出的、属于黑棺的冰冷“标记”。
那东西似乎有些迟疑。
对黑棺的“标记”感到本能的畏惧和厌恶,但对新鲜血肉和衰弱的灵魂,又有着无法抑制的渴望。
它在权衡。
崔大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还在渗血的伤口处停留。
体内的那股混杂生机,似乎也因为这充满恶意的注视,而微微躁动起来,带着一种本能的、微弱的抗拒。
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那“沙沙”声,再次响起。
不是离开。
而是,朝着乱石堆内,朝着崔大牛和灰毛藏身的地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逼近过来。
饥饿,压过了对黑棺标记的忌惮。
它要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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