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牛收回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又望向断龙口方向那无边的黑暗。
剥皮鬼是死了。但它的出现,意味着这片山林里,有更多被惊动、或者原本就存在的凶物,开始活跃,开始循着血气、生机和混乱的气息,四处猎食。
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了。刚才的动静,可能已经引来了其他东西。
他必须离开。
立刻。
他看向灰毛的尸体。带不走。他甚至没有力气挖个浅坑把它埋了。
他咬了咬牙,用颤抖的手,从灰毛身上,扯下了一小撮相对干净、还带着体温余热的灰色毛发,小心地、紧紧地攥在手心。
然后,他再次开始挪动。不是朝着山下,也不是朝着之前计划的方向。
而是朝着断龙口的深处,那巨兽之口般的裂隙入口。
那里有黑棺,有恐怖的威压,有万人坑的无尽怨魂。但同样,也有那种冰冷的“规矩”,或许能暂时震慑、驱赶其他更凶险的东西。
而且,他身上有黑棺的“标记”,进入那片区域,或许不会立刻被攻击。
最重要的是,那里足够深,足够隐蔽。他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喘口气、恢复一点点力气、同时又能避开大多数猎食者的地方。断龙口深处,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这是一场更加疯狂、也更加绝望的豪赌。但他没得选。
他拖着沉重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那吞噬光线的裂隙入口挪去。
手心紧紧攥着那撮灰毛,湿漉漉的,带着灰毛最后的一点体温。
身后,是灰毛逐渐冰冷的尸体,和剥皮鬼那散发着恶臭的干瘪残骸。
前方,是深不见底、死寂无声的断龙口。
山风呼啸,卷起血腥气和尘土,吹过他破烂的道袍和凌乱的头发。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伤痕累累的野兽,拖着残躯,主动走向了最黑暗的巢穴。
他不知道自己进去后会面对什么。
也许立刻就被无数怨魂撕碎,也许被黑棺彻底吞噬,也许在那冰冷“规矩”的侵蚀下,变成另一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但他知道,留在外面,必死无疑。
断龙口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在他靠近时,缓缓将他吞没。
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他身后。
他整个人,没入了那绝对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暗之中。
只有手心那撮灰毛,还残留着一点点,微弱的、正在飞快消散的温度。
黑暗,纯粹的、沉重的黑暗,像冰冷的油,瞬间淹没了崔大牛。
不是寻常山洞的暗,而是带着一种凝固般的质感,压迫着口鼻,仿佛连声音都被吞噬。
只有他自己粗重艰难、带着哨音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瘫在裂隙入口内几步远的地方,冰冷的岩石硌着伤口,疼得他直抽冷气。
外面那点微弱的星光和风声,被彻底隔绝。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黑棺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威压,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沉重,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也压在他的灵魂上。
他怀里那股新生的、混着冰冷“规矩”的生机,在这威压下,似乎都变得滞涩缓慢,只能勉强维持着心口一点微弱的暖意,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寒。
这阴寒,不仅仅是温度。更像是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混杂了无尽怨毒、绝望、疯狂、麻木的“死气”。
它们被黑棺的威压死死镇在深处,不得宣泄,却无孔不入地弥漫在空气中,缓缓侵蚀着一切活物的生机。
崔大牛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冰海里的热炭,热量在飞速流失。
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必须往里走,找到一处能稍微避开这无所不在的死气侵蚀、又能借黑棺威压震慑外敌的地方。
他忍着剧痛,开始向裂隙深处挪动。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这里并非伸手不见五指,两侧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上,每隔很远,隐隐有极其黯淡的、仿佛磷火般的幽绿光点闪烁,勉强勾勒出这条巨大裂隙向内延伸的模糊轮廓。
那光点冰冷死寂,不带任何温度,反而更添诡异。
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被水流冲刷过的光滑卵石和棱角尖锐的碎石。
他只能用右半边身体蹭着、拖着前进,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新的刺痛。
左腿完全成了累赘,腐臭味在死寂的空气里散开,格外刺鼻。
不知挪了多久,也许几十步,也许一百步。
前方左侧的岩壁,出现了一个向内凹陷的、不算很深的天然石穴,大约能容纳两三人蜷缩。
石穴上方的岩壁似乎有裂缝,没有那种幽绿磷火,反而显得更加黑暗,但也因此,感觉上似乎比通道里那种无处不在的死气要“淡”那么一丝丝。
就是这里了。
崔大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自己挪进了石穴。
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终于能稍微喘口气。
这里离入口已有段距离,黑棺的威压似乎被岩壁阻挡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重,但不再有那种被山岳直接镇压的感觉。
而通道里那无所不在的死气,似乎也因为石穴的凹陷和上方裂缝不知通往何处,而变得稀薄了些。
他瘫坐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碎片。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册子早已消失,玄虚子的头发、胎发、桃木梳子也都没了。
只有手心,还紧紧攥着那撮灰毛,冰冷,僵硬。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
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但他不敢睡,强迫自己保持一丝清醒,耳朵竖着,捕捉着死寂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如同无数人低语哭泣般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那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震颤,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麻木。
是万人坑里的怨魂?被黑棺和这特殊地脉镇压着,不得超生,只能永恒地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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