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一点力气。
这里的死气虽然淡了些,但依旧在缓慢地侵蚀他。
体内那股混杂生机,流转得异常缓慢,对抗死气侵蚀的同时,还要修复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杯水车薪。
他尝试着,像之前在外面一样,去主动引导、加速那股生机的流转。
很困难,生机里混着的冰冷“规矩”感,在这里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或者说,与周围环境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让他的引导更加费力。
但别无他法。
他集中全部精神,一点一点,笨拙地推动着那点微弱的生机,在残破的经脉和脏腑间艰难运行。
所过之处,剧痛似乎被强行压下一点点,冰冷僵硬的肢体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知觉。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只有那地底传来的永恒低泣嗡鸣,和崔大牛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在绝对死寂的石穴中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外面该天亮了,但裂隙深处依旧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崔大牛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他恢复了多少力气。
而是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身下的岩石传来,瞬间传遍了他的身体。
不是地震。
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一直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黑棺的沉重威压,似乎也波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
就像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崔大牛全身瞬间绷紧!心脏狂跳起来。
这波动源头似乎是入口方向?是那具黑棺?黑棺动了?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触碰、或者试图撼动黑棺?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通道里依旧死寂,只有地底的低泣嗡鸣。
但那种无形的威压波动,却没有立刻平息,反而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在缓慢地、持续地扩散着,虽然微弱,却真切地传递到了他所在的石穴。
他体内的那股混杂生机,也因为这威压的波动,而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同步的震颤,仿佛被唤醒,又仿佛在畏惧?
是之前那剥皮鬼的死,引来了更厉害的东西,在外面试探黑棺?还是山林里其他被惊动的凶物,循着踪迹找到了这里?
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好事。如果外面的东西能撼动黑棺,哪怕只是一丝波动,也意味着这里的“安全”只是暂时的、脆弱的。如果那东西闯进来
崔大牛不敢想下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挣扎着,用手肘和右腿支撑,一点点挪到石穴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望向通道来时的方向。
通道深处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岩壁上那些幽绿磷火,依旧死寂地闪烁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股威压的波动,却更加清晰了。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阵阵,从入口方向涌来,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某种古老存在被轻微惊扰后的不悦。
突然!
“咚!”
一声极其沉闷、仿佛重物撞击岩石的巨响,从极远的入口方向传来!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被放大、回荡,震得崔大牛耳膜生疼,身下的岩石都跟着微微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声!
“咚!”
更响!更近!伴随着某种沉重物体拖行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是一只!是很多!有很多沉重的、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入口方向,朝着裂隙深处,缓缓推进!它们似乎在撞击岩壁?或者在拖拽什么东西?
黑棺的威压波动骤然变得剧烈起来!不再是细微涟漪,而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猛地掀起了一阵混乱的、带着明显怒意的震荡!
通道内弥漫的死气,也瞬间变得狂暴,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地涌动、旋转起来!冰冷刺骨的阴风凭空而生,卷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埃,打在岩壁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崔大牛骇然失色!他猛地缩回石穴,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是凶物试探!是攻击!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正在强行攻击、或者搬运那具黑棺?试图闯入这断龙口深处?
是土地像那边争斗的胜利者?还是更深处被惊醒的古老存在?亦或是这山里其他的、一直觊觎此地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麻烦大了!
如果外面那些东西真的闯进来,这裂隙深处将再无任何安全之处!黑棺的威压固然恐怖,但若是被撼动,甚至被破坏,那镇压在下面的万人坑无尽怨魂
“咚!”
第三声巨响,几乎就在耳边炸开!
这一次,距离近得可怕!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石穴都剧烈摇晃起来,头顶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
,!
通道内的死气如同海啸般倒卷,冰冷刺骨的阴风灌入石穴,吹得崔大牛几乎睁不开眼,全身血液都要冻僵!
伴随着这声巨响,黑棺的威压,猛地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充满暴怒和某种被冒犯的狂暴震荡!那震荡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横扫整个通道!
“呜!”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怒吼,混合着无数怨魂瞬间被激发的、尖锐到极点的集体嘶嚎,从通道更深处、从地底之下,轰然爆发!直冲入口方向!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上!崔大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七窍同时溢血,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混乱!极致的混乱!黑棺的暴怒,万人坑怨魂的集体嘶嚎,外面那沉重撞击拖行的巨响,死气的狂暴倒卷所有的一切,在这狭窄的裂隙通道内,疯狂地碰撞、挤压、爆发!
崔大牛瘫在石穴角落,口鼻鲜血直流,耳朵里全是那毁灭灵魂的嘶吼和撞击声,身体被混乱的气流和死气撕扯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碾碎、撕烂!
他死死攥着手心那撮冰冷的灰毛,指甲深深掐进皮肉。
眼睛因为充血和剧痛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石穴外那一片狂暴混乱的黑暗。
要死了。
这次,真的没有任何侥幸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毁灭般的混乱彻底冲垮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仿佛某种极其坚硬的东西,出现第一道裂痕的声音,穿透了所有混乱的巨响和嘶嚎,清晰地传入崔大牛的耳中。
不是来自外面。
也不是来自通道深处。
而是来自他靠着的那面石穴内壁。
来自他体内,胸口深处,那与黑棺有着冰冷“锚定”感的地方。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外界的狂暴冲击和黑棺的暴怒震荡,给“震”松了。
或者说,是这内外夹击的极致混乱,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触动了他体内那源于黑棺的、冰冷的“烙印”。
崔大牛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破烂的道袍下,塌陷的皮肉之上,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黯淡、却无比清晰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
赫然与那黑棺内部,那枚暗金色的、顶端有着繁复纹路的印章,一模一样!
只是这印记更加虚幻,更加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就在这印记浮现的瞬间,通道内那黑棺爆发的狂暴威压,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明确指向性的、冰冷而蛮横的“意念”,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顺着那印记与他身体、与黑棺之间的无形联系,猛地钻进了崔大牛的脑海!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
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仿佛烙印在某种古老规则里的
“律令”。
或者说,是这断龙口、这黑棺、这镇压之地的一部分残缺的、本能的“反应”。
崔大牛根本来不及理解那“律令”是什么。
他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为这“律令”的侵入,因为这内外交困的极致混乱,因为胸口的印记浮现,而发生了某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恐怖的变化!
体内那点微弱的、混杂着冰冷“规矩”的生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炸!不是温暖的力量,而是冰冷的、蛮横的、带着黑棺印记的、狂暴的冲击力,瞬间充斥了他残破躯壳的每一个角落!
“呃啊!”
崔大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身体猛地绷直,剧烈地抽搐起来!
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皮肤表面,无数细小的血管爆裂,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眼又被那股冰冷的蛮力冻住,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一点黯淡的、与胸口印记同源的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
一股冰冷、沉重、蛮横、充满了古老“规矩”感的、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气息”,如同苏醒的凶兽,从他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内,缓缓散发出来。
这气息,与通道深处那黑棺的威压,隐隐呼应。
与外面那正在撞击、试图闯入的沉重之物,产生了冰冷的、敌对的对抗。
也与他身处的这片断龙口绝地,这片被镇压的万人坑,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扭曲的“共鸣”。
崔大牛瘫在石穴角落,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在剧痛和冰冷蛮力的冲击下濒临崩溃。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误入此地的、带着一身“债务”的、只能等死的崔大牛。
他好像在内外交困的绝境中,在灰毛用命换来的喘息里,在黑棺被攻击引发的混乱里,被动地、也是强行地,被“烙”进了这片绝地的“规矩”里,成了这冰冷、死寂、镇压着无尽怨魂的断龙口
一个极其微小、却又真实存在的、带着黑棺印记的
“活着的部件”。
或者,用更直白的话说
一个新鲜的、还带着热乎气儿的
“镇物”。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