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马头丸,你别怕,牛鬼大人会替我们报仇的!”
一个和牛鬼一样留着黑发、刘海遮了半张左脸的高冷小孩,
他被鸦天狗像拎狗崽子似的提在手里,两条小短腿还在不停扑腾。
“牛头丸!”
头戴兽骨的马头丸被高大的春坊主攥着后领,泪眼汪汪地望向牛头丸,
像是被那声呼喊注入了勇气,重重点了点头,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俩小孩这副生离死别的阵仗,看得在场的奴良组妖怪们集体头冒黑线。
“啊——!可恶啊!我的头!”x2
两声清脆的痛呼响起,
马头丸和牛头丸的脑门上,齐齐多了几个红肿的大包。
这声响清脆入耳,好听的很,
好听,就是好头。
动手的是绘虫。
他方才正凝神望着天上那两人的死斗,偏这两个小鬼在底下演什么兄弟情深,吵得人耳根子不得清净,简直聒噪的很。
“凶什么凶嘛,牛鬼大人他”
马头丸在奴良组众妖怪“和善”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拎着他的鸦天狗却听得真切,那小子嘀咕的是——“牛鬼大人是最强的。”
鸦天狗没理会马头丸的嘴硬,毕竟天上那场胜负,已经快要见分晓了。
奴良组的妖怪们静静立在宅邸的庭院里,一个个仰头望天,目不转睛。
他们脚边的地面上,早已堆满了妖怪的尸骸。
有奴良组的,但更多的,是牛鬼一族的尸体。
这里的牛鬼,并不是牛鬼组的首领牛鬼,而是指牛鬼这个种族的妖怪。
它们生着一颗狰狞的牛头,身躯却是巨大的蜘蛛模样,獠牙锋利,爪尖泛着寒光,头顶的牛角更是坚硬如铁。
此刻,
这些牛鬼横七竖八地躺在宅邸的地上,尸身残缺不全,鲜血早把脚下的土地浸透成了暗褐色。
除了被擒的马头丸和牛头丸,牛鬼一族,几乎全军覆没。
鸦天狗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些牛鬼的死活无关紧要,
牛鬼真正在意的,只有手里这两个小鬼。
只要这两个小鬼活着,牛鬼就不会被逼急,就有归顺奴良组的可能。
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的首领,能赢过牛鬼。
但这群妖怪脸上半分担忧都没有,甚至兴致勃勃地开起了赌局。
“你们说,大将要几招才能赢?”一只眼叼着烟卷,转头冲身旁的同伴问道。
“不出意外的话,十招以内。”春坊主瓮声瓮气地应道。
“五招。”绘虫冷冷开口,他语气虽冲,众人却早已习以为常。
相处这些时日,他们都摸透了绘虫的性子。
看着高冷,却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尤其在护着滑瓢这件事上,更是没得说。
说他是滑瓢最忠诚的卫士,绝不为过。
“我猜二十招左右,大将必赢。”鸦天狗凝望着天上的两道身影,神色凝重。
先前他曾与牛鬼交过手,两人的实力可以说是在伯仲之间。
而牛鬼与他们的首领相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但想赢,没那么容易。
“我赌十招!”木鱼达摩跟着喊道。
“七招!”“八招!”
绘虫身后的妖怪们纷纷附和,一时间,庭院里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还在天上战斗的滑瓢:有你们这群家伙,真是我的福气。
原本还在为牛鬼打抱不平的马头丸和牛头丸,不知何时被鸦天狗用两块破布堵了嘴。
两人只能蹬着腿无能狂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空,心里头不住地祈祷。
牛鬼大人,一定要赢啊!
此时的天上,战况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顶点。
连日的激战,早已耗尽了牛鬼大半的力量。
纵使牛鬼是王级大妖怪境界的大妖,力量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牛鬼与滑瓢,此时正站在一只飞行妖怪的背上。
那妖身躯狭长,生着四只利爪,模样酷似龙,却与龙没有半点干系。
它在云层里翻腾穿梭,实则是在为背上两人充当他们战斗的平台。
嘭!嘭!
滑瓢立在龙首之上,抬手稳稳接住牛鬼劈来的长刀,手腕微微一沉,便将牛鬼震得连连后退。
横劈、侧砍、突刺牛鬼的每一招都狠辣凌厉,却尽数被滑瓢轻描淡写地挡下。
战至此刻,牛鬼早已没了章法,全凭强悍的身躯硬撑,凭着一股悍勇之气出招。
可他看着眼前从容写意的滑瓢,满心都是不解。
明明滑瓢体内的“畏”还很充裕,为何不用?
反而像在顺着他一样,他不用畏,他也不用。
十二招过后,牛鬼依旧在咬牙苦撑着向滑瓢攻去。
只是他的动作早已没了最初的迅猛,鲜血顺着额角淌下,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
第十三招。
滑瓢抬手架住牛鬼力竭的下劈,手腕猛地一旋,便将牛鬼震飞出去。
随即身形一闪,欺身而上,将长刀架在了牛鬼的脖颈之上。
刀锋冰凉,只要再往前递一寸,便能割开牛鬼的喉咙。
场面一度陷入了寂静。
胜负已分。
十三招过后,滑瓢胜了牛鬼。
“喔!大将赢了!”奴良组众妖欢呼着,
紧接着,
庭院里的妖怪们又发出一阵惋惜的惊呼:
“可恶!居然是十三招!没一个人猜对!”
绘虫冷峻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浅笑,
他望着天上那道肆意张扬的身影,心里暗暗叹道,
首领还真是恶趣味啊,
以他的眼力,自然早就看出滑瓢一直在放水。
若真想赢,一招便足够了。
可他偏偏不,非要选了个谁都没猜到的十三招,分明是方才听到了他们的赌局。
真是幼稚得很。
不过绘虫望着那道身影,渐渐出了神。
这才是滑瓢啊。
天上,
牛鬼不顾架在脖子上的长刀,径直瘫坐在地。
脸上的血混着汗水淌进衣领,嘴角也溢出了腥甜的血液,他却浑不在意。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庭院中那两个被擒的小小身影上。
眼中没有失败的痛楚,只有愿赌服输的坦然。
他败了。
这种无力的滋味,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了。
恍惚间,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过去他好像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这种因力量不足而滋生的绝望,这种拼尽全力却依旧徒劳的挫败感。
他忘了自己的初心。
从前,他是为了替母亲报仇,憎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才甘愿化作妖怪。
可走着走着,他却迷失在了无边的憎恨里,
连母亲曾给予他的那份温柔的爱,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也许,他当初早就和母亲一样死在牛鬼的肚子里了。
牛鬼抬手,握紧了手中的刀,便要抬手刎颈,了结自己。
嘭——!
一声闷响,牛鬼手中的短刀被一脚踢飞,远远坠入云层之中。
他茫然抬头,望向出手阻止他的滑瓢。
滑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方才牛鬼脸上的神情变幻,他看得一清二楚。
结合鸦天狗先前呈上的情报,他早已猜到了牛鬼心中的执念。
但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废话,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肆意又张狂的笑:
“牛鬼,你果然很强。”
说罢,
他将长刀别回腰间,伸手指了指自己,眉梢眼角带着几分邪魅,仿佛志在必得:
“成为我的伙伴吧,如何?”
恰在此时,云层散去,
一轮皎洁的明月破云而出,清冷的月光倾洒而下,将滑瓢的身影拉得颀长。
牛鬼怔怔地望着他,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他终于明白
而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道身影将他们的战斗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