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时,白日里那场萨满“降神”所带来的诡异躁动,仿佛被浓重的黑暗暂时吞咽了下去。小税s 耕新最全但李世欢知道,那只是表象。有些东西一旦被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营地里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为了节省灯油,除了必要的哨位和几条主道,大多数营房和窝棚都早早陷入了黑暗。然而,黑暗中并未完全沉寂。
李世欢带着两名亲卫,沿着营墙内侧的小道例行夜巡。皮靴踩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叽声。远处营门方向,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戍卒抱着长矛、缩着脖子的剪影。
走到一处背风的营房拐角,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含糊的哼唱声。不是正经的军歌,调子有些古怪,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砺和某种戏谑的意味。
李世欢停下脚步,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悄无声息地靠近那间营房破旧的木窗。窗纸早就烂了,用草席勉强堵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和人影。
哼唱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嗤笑。
“第一害呀北边来柔然马快刀又快抢了牛羊还不算掳走婆娘留小孩”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某个老兵在哼唱。
屋里有人小声附和,或发出心照不宣的叹息。
哼唱停了片刻,似乎在酝酿,然后声音又起,调子变得更慢,也更沉:
“第二害呀南边欠洛阳城高看不见陈粮烂布当饷发还说要咱谢恩典”
这一次,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粗重的呼吸,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又像是愤懑无处发泄。
哼唱者似乎来了劲,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流畅:
“第三害呀身边转豪强老爷手遮天好田好水都占尽剩下苦水咱喝干”
唱到这里,戛然而止。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在简易火塘里噼啪爆响的声音。
良久,才有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嘟囔:“三害俱全,咱们这日子,还真是没活路了。”
“没活路?”最初哼唱的老兵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嘲讽,“没活路不也活到现在?等着呗,等哪天这三害自己打起来,或者等咱们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害’。”
“成了‘害’?啥意思?”
“啥意思?饿极了,兔子还咬人呢。咱们这些边镇的老糙皮,手里有刀有枪,真要豁出去哼。”
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但那股子危险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
李世欢站在窗外阴影里,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他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这就是士卒们总结的“怀朔三害”。简单,粗俗,却精准得可怕。它道尽了边镇军户所有的苦难来源:外敌的劫掠、朝廷的失信与盘剥、以及地方豪强(包括那些贪婪的军官和与官府勾结的大户)的压榨。
这不是哪个文人写的檄文,而是从最底层的泥土和血汗里长出来的控诉。它以歌谣段子的形式出现,苦中作乐,但内核里是刻骨的怨恨和绝望。
李世欢没有推门进去训斥。他沉默地转身,示意亲卫跟上,继续沿着营墙走。
走出几十步,他才低声问身边一个亲卫:“刚才那调子,以前听过吗?”
亲卫犹豫了一下,老实回答:“回将军,好像是最近才在营里传开的。最早是从哪个营房传出来的不清楚,但好些人都会哼几句。尤其是粮饷发不下来,或者家里又出了什么事的时候。”
李世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走到营地西北角,这里地势稍高,能望见远处镇城方向稀疏的灯火。今夜无星无月,只有厚重的云层低垂,镇城的轮廓模糊得像一片蛰伏的巨兽。
“将军,”另一名亲卫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忧,“这些乱七八糟的段子会不会动摇军心?要不要让各队主严查,不许再传唱?”
李世欢望着黑暗中的镇城,缓缓道:“查?怎么查?堵得住嘴,堵得住心吗?他们唱的不是段子,是日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这两个跟随自己有些年头的亲卫:“你们觉得,这‘三害’,说得对不对?”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说实话。”李世欢语气平和。
年纪稍长的亲卫咬了咬牙,低声道:“将军让说,那小的就说实话。柔然抢掠,咱们当兵吃粮,守土有责,没话说。可朝廷朝廷欠饷不是一次两次了,发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差,这这确实寒心。还有那些屯田的豪强,好的水浇地、近的地都被他们占了,咱们军户分的都是边角荒地,出力多,收成少大家心里,都有怨气。”
年轻的亲卫也小声补充:“我舅家在沃野镇,那边也说有类似的段子,什么‘沃野三苦’都差不多。”
李世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情况他何尝不知?只是从最普通的士卒嘴里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震动。这意味着,不满已经不再是私下抱怨,而是开始形成一种普遍共识,甚至是一种“文化”。
当底层人开始用歌谣、段子来概括和传播他们的苦难时,离他们认为“该做点什么”的时候,就不远了。
萨满的谶语是火星,这些段子就是干柴。火星可能暂时熄灭,但干柴堆积多了,一点就着。
“走吧,去哨位看看。”李世欢压下心绪,继续前行。
刚走到营地东侧的哨塔附近,就听到前面传来争吵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就能分到新加固的营房,咱们就得在这漏风的破棚子里挺着?”
“就凭人家赵队正跟仓曹的关系硬!你没看见下午拉来的那几车干柴?直接进了他们丙队的院子!”
“妈的,这日子真没发过了!外头受气,里头也受气!”
“小声点!你想让旅帅听见?”
“听见怎么了?旅帅旅帅再能耐,上面不拨粮下来,他还能变出来?再说了,我听说旅帅自己那份口粮都匀出来给王大眼那样的了”
争吵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愤愤的嘟囔。
李世欢站在暗处,听着。他认得那两个声音,是营里两个普通什长,平日还算本分。连他们都开始因为分配不公而争吵,可见营内资源紧张到了什么程度,矛盾又积累到了何等地步。
他本想现身,但脚步顿住了。此刻出去,除了训斥一顿,暂时压服,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柴火确实不够,营房确实需要修葺,粮食确实见底。他能变出物资来吗?
不能。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作为一营主官,他能约束军纪,能组织生产,能在小范围内尽量公平,但他改变不了整个怀朔镇、乃至整个边镇系统资源枯竭、分配不公的大势。
他默默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夜巡结束,回到自己土屋时,已是子夜时分。司马达还没睡,屋里亮着灯,他正伏在桌案前,就着昏暗的油灯,核对一堆摊开的账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将军回来了。”司马达起身,“夜巡可还太平?”
“太平?”李世欢解下佩刀挂好,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表面上太平。”
司马达听出了言外之意,眉头皱起:“又出事了?”
“没什么具体的事。”李世欢将夜巡时听到的“三害”段子和哨位旁的争吵简单说了。
司马达听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柔然掠、朝廷欠、豪强占’这话,还真是一针见血。传开了,对军心士气,确实是大患。”
“光是这话,倒还罢了。”李世欢声音低沉,“关键是这话背后的东西。士卒们已经开始用这种戏谑的方式,总结他们的敌人——不再是单一的柔然,而是包括了朝廷和本地的豪强。当他们把‘朝廷’和‘豪强’与‘柔然’并列,都视为‘害’的时候”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司马达完全明白。这意味着,在底层士卒朴素的认识里,朝廷和豪强的危害性,已经和外敌划上了等号。忠诚的根基,正在被一点一点蛀空。
“将军,要不要”司马达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不要暗中查查,是谁编出这些段子,或者谁在带头传唱,抓个典型,震慑一下?
李世欢缓缓摇头:“查?查谁?这‘三害’哪一桩不是事实?你堵得住悠悠众口?越是弹压,他们唱得越起劲,传得越邪乎。现在他们还是私下里哼唱,发发牢骚,真逼急了”
他想起那个萨满嘶吼的“草原子弟当主沉浮”,想起营房里老兵那句“等咱们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害’”。
“现在,他们只是觉得自己是受苦的、被害的。”李世欢看着跳动的火苗,眼神深邃,“如果我们处理不当,让他们觉得我们这些当官的,也是‘豪强占’的一部分,或者和朝廷、豪强站在一起那他们可能就不再只是觉得被害,而是会想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让自己也变成‘害’别人的人?”
司马达悚然一惊:“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世欢打断他,语气坚决,“从现在起,营内任何物资分配,必须尽可能公开、公平。我那份口粮再减三成,匀给最困难的士卒家庭。各队主的口粮和用度,也都要核查,谁敢在这个时候多吃多占,中饱私囊,军法无情!”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明天你亲自去一趟镇城,找孙腾,不,直接想办法见段将军一面。”
“见段将军?说什么?”
“就说青石洼存粮告急,道路断绝,请镇将府务必想办法,哪怕先从镇城大仓调拨些许应急。态度要恳切,但也要把营内的困难,尤其是士卒的怨气,适当透露一些。”李世欢眼神冷静,“要让段将军知道,下面已经快压不住了。他不是想维持局面吗?那就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光靠默许我们‘自行筹措’,迟早要出大乱子。”
司马达重重点头:“明白了。我天一亮就去。”
交代完这些,李世欢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累。仿佛一个人站在即将决堤的河岸上,看着水位一点点上涨,却找不到足够的沙袋去堵,也无力让上游停止降雨。
他挥手让司马达先去休息,自己却毫无睡意。
独自坐在逐渐冷却下来的炭盆边,耳边仿佛又响起那粗砺的、带着戏谑和怨恨的哼唱:
“第二害呀南边欠洛阳城高看不见陈粮烂布当饷发还说要咱谢恩典”
洛阳。那座遥远、辉煌、他只在想象和文书里见过的都城。那里的达官贵人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温暖的府邸里宴饮歌舞,还是在为权力的勾心斗角而忙碌?他们可曾知道,或者可曾在意,在这帝国北疆的寒风与泥泞里,那些本该是他们屏障的将士,正在饥饿和绝望中,将他们也编进了诅咒的歌谣里?
还有段长。这位镇将,此刻又在想什么?是在权衡利弊,想办法从牙缝里再挤出一点粮食来安抚各部?还是在担忧自己的官位前程,想着如何向朝廷交代?
李世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一个边镇戍主,操心的本该是防务、训练、屯垦。可现在,他大部分精力却耗在了如何让手下人不饿死、如何平息越来越躁动的怨气、如何在这越来越明显的系统性崩塌中,为自己和跟随自己的人找到一条缝隙。
“旅帅”
一个轻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迟疑。
李世欢回过神:“谁?”
“是是韩七。”门外是那个白天在哨塔附近抱怨的什长之一,声音有些忐忑,“属下属下巡夜经过,看您屋里还亮着灯”
李世欢沉默了一下:“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韩七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不安和局促。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典型的边镇老兵模样。
“有什么事?”李世欢语气平静。
韩七走进来,搓着手,不敢看李世欢的眼睛,低着头小声道:“旅帅晚上,晚上我和老胡说的那些混账话您您是不是听到了?”
原来是为这个。李世欢看着他:“听到了。”
韩七身体一僵,头垂得更低:“旅帅,我我们就是心里憋得慌,胡乱抱怨几句,不是对您有意见!您对我们怎么样,大伙儿心里都清楚!我”
“我知道。”李世欢打断他,“没粮,天冷,路断了,家里可能还有老小挨饿,抱怨几句,人之常情。”
韩七猛地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李世欢。
“但是韩七,”李世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抱怨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让问题更糟。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在这里抱怨分配不公,传到别的队,可能就变成了我李世欢处事不公,或者某位队正以权谋私。现在营里日子艰难,人心本就浮动,一点火星都可能烧起来。”
韩七脸色发白:“旅帅,我我真没想那么多!我就是”
“我知道你没想害人。”李世欢摆摆手,“回去告诉老胡,还有你们手下那些弟兄。难,大家都难。但越是难的时候,越要拧成一股绳。互相猜忌、抱怨,只会让处境更坏。有困难,按规矩上报,能解决的我尽量解决,解决不了的大家一起想办法扛。”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至于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段子,少听,少传。唱那些,除了添堵,还能唱出粮食来吗?”
韩七羞愧地低下头:“旅帅教训的是属下明白了,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去吧。夜巡仔细点。”
“是!”韩七如蒙大赦,行礼后匆匆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世欢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能暂时稳住一个韩七,但稳不住营里几百颗日益焦躁的心。粮食、物资,这才是根本。没有这些,再多的道理和情义,也终将被饥饿和寒冷磨灭。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面依旧是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风声呜咽。
远处,不知哪个营房,又隐隐约约飘来那熟悉的、粗砺的调子,只哼了半句,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但李世欢知道,那调子,那些词,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了这片充满苦难的土地里。什么时候发芽,长出什么样的荆棘,谁也不知道。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冬天,怀朔镇,乃至整个北疆,都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