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吕鸣粗重的呼吸声很明显,他在挣扎。
最后,他声音低了下去,说道:“……蒋先生说得对。是我没考虑周全。”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就打电话。”
接着是拨号的声音,和吕鸣故作平静的语调:“老孙,你过来一下,蒋先生这边有点新情况,关于你在温州落脚的事,得当面说说。对,就现在,我在蒋先生这儿。”
他打电话时语气正常,完全听不出是要把孙勃骗来送死。
这人也是个狠角色,前一秒还维护孙勃,下一秒就直接把他卖了。
蒋哥像是没事人一样,又笑着和刘一聊起来,东拉西扯,问枱州近况,问刘一父亲的身体状况。
我越听他的声音,越觉得耳熟。我一定在哪听过,不是经常见的熟人,就是偶然听过那么一两次。
可蒙着眼,脑子也乱,死活想不起来。我他妈真想把眼罩摘下来,看看这个蒋哥是何方神圣,但我怕吃枪子。
时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
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些迟疑,然后进了房间。
“吕哥,蒋先生……” 是孙勃的声音,带着疑惑。
他停住了,显然是看到了蒙着眼的我,还有坐在那里的刘一。“刘……刘一?你们……”
他没来得及说更多。
蒋哥那个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几声枪响!
砰砰砰!
枪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我耳膜发麻。
然后就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孙勃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埋了。” 蒋哥的声音响起,轻描淡写。
接着是拖动什么的声音,有点沉。
蒋哥用温州话不耐烦地说:“哎呀,叫你们抬出去,拖在地上做尼(干嘛)?地毯都弄龌蹉(脏)了!”
拖动的声音停了,血腥味还在,随着脚步声由近及远。
孙勃的存在感,随着那被抬走的身体,迅速消失了。
城西三巨头之一的孙勃,就这么死了。像被随手拍死的苍蝇。我胸口堵得慌。
裴泽的仇报了,可我心里空落落的,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只有一种冰冷的茫然。
这个蒋哥,到底是什么人?杀孙勃就像杀鸡屠狗一样。
蒋哥又换上了和气的语气,对吕鸣说:“吕老板,合作愉快。明天我们细谈,你看中哪块地,随便挑。”
刘一开口:“蒋哥,其实不用您亲自动手,把人交给我们处理就行。”
“哎,小事,举手之劳。”蒋哥笑道,“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我让人安排房间,你们先休息。”
刘一推辞:“不用麻烦了蒋哥,我们连夜赶回去就行。”
蒋哥挽留:“那怎么行,明天一起吃个饭,喝点酒,也算给你们接风。”
我心里想,吃个屁。连面都不让见,蒙着眼,还吃饭喝酒,吃j8去吧。
我们被搀扶起来,带离房间。
眼罩被取下时,我已经站在了二楼走廊。刘一还在房间里和蒋哥说话。
清凤站在我旁边,脸色平静。
我揉了揉眼睛。
今天这一趟,我大概明白了。这个蒋哥能量极大,但他不是一个人混得。
他的背后似乎有一个庞大的组织。他和刘一的父亲有旧交,今天他帮刘一,是在还人情。
但这种人情,用一次少一次。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们提到的那个“商会”,到底是什么?
感觉温州简直就像他们的后花园一样,甚至还能辐射到其他城市。
我又想到,简宁在信里说,说她和季翔都来自温州,而季翔是他们“同乡会”里厉害的人物……
这些碎片好像慢慢能拼凑起来,指向一个隐藏在温州背后的庞大网络。
我感觉自己离某些真相近了,但周围却好像布满了迷雾。这个蒋哥,我到底在哪听过他的声音?
车子在回枱州的夜路上平稳行驶,我满腹疑窦,无数问题翻腾着,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刘一忽然开口,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我承诺过你,带你来温州找真相,”
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现在,我就告诉你一部分我所知道的真相。”
他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森严的传说。
“它叫温州商会,和你想象中、和外界传闻的都不太一样。它不是个简单的同乡会,也不是电影里那种有堂口、有香主、有杀手的帮派。”
“它更像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由血缘、地缘和利益交织而成。从明清的瓯海商帮开始,这种传统就没断过。80年代后,第一批闯荡的人抱团取暖,这张网就越织越大,越织越密。”
“商会的核心是‘互济’。一个温州人在外地站稳了,就有义务拉后来的同乡一把。资金、订单、渠道、甚至暴力手段,都能在这张网里流动。”
“所以你看,为什么温州人能迅速占据各地的建材、房地产、商品市场?不是单打独斗,是成群结队地作战。”
“但互济的另一面,是‘规矩’。他们的规矩,比法律更直接,比江湖道义更冷酷。内部纠纷,有‘老理’调解,外人很难插手。对外,一旦有外敌,损害了商会整体利益或声誉”
刘一瞥了我一眼,“那报复起来,是不讲情面、不计成本的,而且往往合法合规,让你抓不到把柄。孙勃在温州栽得那么彻底,你以为只是蒋哥厉害?是触碰了那张网的边界。”
“温州商会的龙头,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老恩师”
“至于这个‘老恩师’……”刘一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敬意与忌惮。
“他不是选出来的,更像是‘长’出来的。是几代温商共同认可的一个符号,一个最终仲裁者,一个能调动商会核心资源的人。”
“有人说他是浙大的教授;也可能是个早就洗白上岸的巨头企业家。有人说他住在巴黎华人区深宅里遥控,也有人说他就在国内某个不起眼的疗养院。有人说他是个老头,有人说他正当壮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见过他真面目、知道他现实身份的人,极少极少”
“季翔在枱州经营多年,想搭上商会的快车,谋个更靠前的位置,但他未必见过老恩师本人。”
“至于蒋哥?可能是离老恩师最近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最后总结道:“我们枱州,打生打死,争几条街、几个场子,为一点虚名头破血流。在人家眼里,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他们看得上的,是地皮升值的前景,是未来城市规划里的节点,是可以整合起来通向更广阔市场的渠道。”
“季翔,还有他背后的人,选中我,不是因为我的战斗力。”
“而是因为我的背景相对干净,有资金,有名头,而且……我母亲是温州人。他们需要一把刀,替他们撬开城西这块铁板,把混乱,梳理成可以掌控的秩序,然后,悄无声息地接盘。”
“于是,季翔让简宁来我的酒吧驻唱,然后,他们接近了我,让我入局。”
我听着,起初是茫然,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却像一个天方夜谭。
但随着刘一平铺直叙,那些碎片,忽然被串联起来。
简宁偶尔流露的沉稳与疏离。
季翔看似超然,却无处不在的影响力。
徐彬谈及某些事情时的,讳莫如深。
甚至蒋哥那彬彬有礼,却令人发寒的做派
这不是街头的争勇斗狠,维度完全不同。
我的手心渗出冷汗,我那些刻骨的爱恋、兄弟反目的痛楚、那些挣扎沉浮的日日夜夜,可能只是某个庞大计划中,微不足道的涟漪?
原来简宁的背后,站着这样一个看不见的巨物?
那么,她看向我的眼神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良久,我才问:“那,那简宁和我在一起……也是计划吗?”
刘一沉默了片刻,说道:“这应该是个意外吧。”
“计划里,她只需要接近我,观察我,评估我是否值得投资和‘引导’。你?”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嘲弄,
“你当时只是个普通学生,最多算是计划外的一个……变数。但她选择了你,这本身,或许就是计划最大的意外。”
意外。
我的爱情,我青春的阵痛与甜蜜,在“计划”和“意外”这两个词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窗外的黑暗呼啸而过。
我又第n次想起了简宁,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的家人手术还顺利吗?
她本该像其她普通的大学生一样,享受她的青春,而不是背负这样的重担,趟这滩浑水。
我曾经以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爱与恨都轰轰烈烈。
而温州商会的阴影,以及它所带来的全新认知,已经像这夜色一样,彻底将我吞没。
前路,依旧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