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按照与李工约定时间,准时抵达,手里提着一个银灰色的特种合金防震箱。
“李工。”陈凡将箱子轻轻放在办公室中央的工作台上,动作平稳得仿佛箱内是易碎的玻璃艺术品。
李工点点头,没多寒喧,直接按下内部通信键:“请专家组过来。”
五分钟后,五位专家陆续走进办公室。这些人年龄跨度从四十出头到年过六旬,衣着朴素,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那种在特定领域深耕多年后特有的锐利与审慎。
他们与李工简单打过招呼后,目光便齐齐落在那个银灰色的箱子上。
陈凡在众人的注视下,不疾不徐地解开箱体两侧的复合锁扣。
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泄压声,箱盖在液压杆的作用下缓缓升起。
箱内,五十片热交换单元以特制的防震海绵为衬,整齐排列成五行十列。
每一片都呈现出均匀的银灰色哑光质感,表面蜂窝状的多孔结构在晨光照射下,投出细密而规整的阴影网格,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工业美感。
那位头发花白、被称作“吴老”的专家最先上前。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箱中取出一片,托在掌心。入手瞬间,他眉头就扬了起来——太轻了,轻得与它那致密坚韧的视觉印象完全不符。
“这重量……”吴老抬头看向陈凡,“你之前说比现有方案轻37,是保守数字吧?”。”。”
旁边一位戴着黑框眼镜、姓周的中年专家凑近,几乎把鼻尖贴到单元表面:“这涂层……不是单纯的陶瓷,里面有金属光泽的弥散相。是梯度复合结构?怎么解决热膨胀系数匹配和界面结合的?”
“周工好眼力。”陈凡微微颔首,“具体的材料配比和复合工艺属于公司的内核技术机密。不过,所有相关的关键性能数据,我们都有完整的内部测试报告备查。”
他的态度礼貌而坚定——可以验证性能,但不会透露工艺细节。
这是一种在商业合作中常见的自我保护,但在航天这种对技术透明度要求极高的领域,也容易引发疑虑。
李工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观察。此刻,他朝旁边的年轻助手示意了一下。
助手立刻上前,戴上手套,将吴老手中的那片单元接过,小心地装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转移托架。一行人离开办公室,穿过两道需要刷卡的防爆门,进入相邻的综合测试厂房。
厂房高大空旷,中央矗立着一台庞大的地面仿真测试设备。
机械臂接过托架,以毫米级的精度将那片银灰色的单元安装到测试架上。
刹那间,周围环布的数以百计的温度、应力、应变、形变传感器同时亮起幽绿的指示灯,象一群苏醒的电子眼睛。
“开始全工况仿真测试。”李工站在主控台前,声音在厂房里回荡。
测试台厚重的合金罩缓缓闭合,锁死。
真空泵激活的低沉嗡鸣声中,内部气压迅速降至近地轨道水平。
紧接着,仿真设备主喷口亮起刺眼的白光——高温等离子体流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喷涌而出,瞬间将单元表面加热至1900摄氏度以上!
那是航天器以高超音速重返大气层时,热防护系统需要面对的极限考验之一。
监控大屏幕上,代表单元表面温度的红色域急剧扩大,曲线直线飙升。
但令人震惊的是,高温局域的热量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以近乎理想的状态向四周低温区快速、均匀地扩散。
不过两三秒时间,整个单元的温度分布图就从“火山喷发”般的尖锐峰值,变成了一片平缓过渡的色块。
应力传感器数组传回的数据更让人摒息:在如此剧烈的瞬时热冲击下,单元内部的结构应力峰值,竟然始终稳稳压在绿色安全区的下半段,连黄色预警线都没碰到。
“导热性能……实测值超过设计指标35。”负责监控数据的研究员声音有些发紧。
“持续极端高温180秒……表面涂层无任何可见剥落或鼓包,基底金属无蠕变变形迹象。”
“激活急速冷却仿真。”李工下令。
高温等离子流骤然切断,取而代之的是零下180摄氏度的液氮低温射流,以仿真从高温再入环境瞬间进入太空阴影区的极端温差。
监控屏幕上,温度曲线断崖式下跌,但应力曲线仅仅出现了一个轻微而短暂的波动,随即迅速恢复平稳。
负责结构安全的研究员盯着数据,一字一句地汇报:“最大热震应力……仅为材料理论承受极限的58。”
厂房里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
这些专家太清楚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这绝不仅仅是“性能不错”或“有所改进”。
这种量级的性能跃升,这种在极端工况下表现出的恐怖稳定性,指向的是一种材料体系和制造工艺的根本性突破。
就象内燃机之于蒸汽机,就象集成电路之于真空管,是足以重新定义行业技术路线的代际跨越。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测试按最严苛的航天标准流程进行。高温、极寒、高低气压循环、长时间恒温恒湿、随机高频振动、过载冲击……所有航天器在服役周期内可能遭遇甚至不太可能遭遇的极端工况,都被一一仿真。
那片银灰色的单元,就象沉默的磐石,承受着一切,岿然不动。
吴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转向李工,声音有些干涩:“李工,这东西……到底是哪家单位做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工,以及他身边那位一直沉默旁观的年轻人。
“凡星科技。”李工清淅地说出这四个字,同时看向陈凡,“一家成立不到一年的民营高新技术企业,创始人就是这位,陈凡,陈总。”
“这不可能!”周工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这种性能的材料体系,没有几十年持续的基础研究、工艺积累、工程迭代,根本……”
“但东西就在这里。”李工打断了他,抬手指向却依旧光亮如新、结构完好的单元。
语气斩钉截铁,“数据不说谎,测试结果不骗人。它不但通过了我们设置的所有关卡,而且是以远超预期的优异表现通过的。”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专家脸上残留的震惊与怀疑:“我理解大家的疑虑,说实话,我最初的疑虑不比任何人少。但咱们干航天的,有个铁打的规矩——结果导向,性能说话。现在,结果和性能都摆在这儿了。”
“可是龙氏集团那边……”另一位较为年轻的专家低声提醒,语气有些尤豫,“他们之前的方案,毕竟跟进了一年多,各方面关系也……”
“龙氏的材料方案,根据我们拿到的最终测试报告,综合性能评估只有这套凡星方案的40,而他们的报价,却比陈总这边的初步报价高出50。”李工报出的数字精准而冷酷,“航天工程,容不得半点含糊,更不讲人情面子。我们只看性价比,只看可靠性。谁的东西真正过硬,我们就用谁的。”
“国际商业航天市场的竞争,已经剌刀见红了。”李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谁能率先拿出成熟可靠、可重复使用、成本可控的亚轨道飞行器,谁就能抢占未来二十年太空探索和旅游产业的制高点。我们被技术瓶颈卡住太久了。今天看到的这套热交换系统……或许,就是我们打破僵局、抢出那宝贵几年时间的关键钥匙。”
专家们沉默着,彼此交换着眼神。震惊渐渐沉淀,被更复杂的评估和权衡所取代。他们都是真正的技术人,深知李工话里的分量。
最终,吴老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老专家的沉稳:“单从技术指标和测试表现来看,我挑不出毛病。这确实是革命性的进步。但是,李工,程序上、合规上、尤其是供应链安全审查方面……”
“程序、合规、供应链审查,这些层面的工作我来牵头推动,责任我来负。”李工接过话头,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他重新看向五位专家,眼神锐利如刀:“现在,我只需要各位基于你们多年的专业经验和今天亲眼所见的数据,回答我一个最内核的问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在安静的厂房里清淅回荡:
“抛开一切非技术因素,仅从材料科学与工程应用的角度评判,这套东西,值不值得我们集中资源,押上筹码,全力推进?”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凝重。
几秒钟后,吴老那只布满岁月痕迹、曾绘制过无数图纸的手,第一个稳稳举起。
紧接着,周工推了推眼镜,举起了手。
第三位,第四位……
五只手,先后举起,无一例外。
全票通过。
李工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许,他转向陈凡,露出一丝带着深意的笑意:“陈总,正式的合作协议和后续流程还需要一些时间走程序,你先回去等我们的正式通知。不过……今天这个测试结果和专家组的意见,你应该明白意味着什么。”
陈凡迎上李工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凡星科技,凭借实实在在、过硬到令人无可挑剔的技术产品,成功叩开了一扇曾经遥不可及的大门,拿到了一张通往浩瀚苍穹的珍贵入场券。
他将测试后取回的单元仔细放回防震箱,锁好扣盖。
与李工和各位专家简单道别后,提着箱子转身离开了测试厂房。
身后,隐约还能听到专家们围在测试台前,对着那片创造了奇迹的银灰色材料,发出的啧啧称奇与热烈讨论。
那些声音里,有惊叹,有兴奋,也有对技术边界被突破的由衷感慨。
厂房外,午后明媚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带着一丝高原特有的炽烈。
陈凡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向那一片无垠的、澄澈的蔚蓝。
苍穹在上,前路已开。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凡掏出手机,是林浩发来的信息:
“凡子,医疗器械公司的厂址最终定在三号选址,园区条件最优,政策对接也顺利。工商注册的所有材料已齐备,明天就能出执照!另外,清月姐通过秦老爷子的关系,联系上了两位刚从三甲医院设备科退休的专家,人家挺有兴趣当技术顾问,约了后天见面聊。”
好消息接连传来。没有了龙在天处心积虑的掣肘与破坏,各方面事情的推进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一切都显得顺遂而高效。
陈凡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文本,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映出清淅而坚定的轮廓。
被动防御,等待对手出招的日子,该结束了。
龙在天和他的龙氏集团,就象盘踞在前进路上的毒蛇,一次次地发动偷袭。
所有业务都稳步进行中。
是时候,化被动为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