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那个来自京都的陌生电话，陈凡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此刻他的心境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预料之中。
工信部装备工业司的邀请，意味着国家层面对于内核技术突破的渴求与敏锐度达到了新的高度。
“小智，”他低声唤道，“调取装备工业司顾司长及其内核团队公开履历、学术背景、分管领域，以及近期在高端装备方面的公开讲话和政策导向。同时，分析‘玄鸟’材料数据公开后，可能引发的各层面关注度变化。”
“明白，老板。数据整理中。”小智的声音平稳响起，陈凡带上神启头盔无形的数据流在陈凡意识中掠过，快速筛选、提炼。
片刻后，一份简洁却关键的分析报告就整理好了。
顾司长，技术出身，作风务实，力主自主创新，对“卡脖子”技术给予很大的支持。近期多次在内部会议上强调“非常规路径”、“民间奇兵”的重要性。而“玄鸟”那超越常识的性能参数，在特定小圈子内早已引起波澜。
“看来，这次京都之行，‘玄鸟’才是真正的敲门砖，光刻机的情况不知道他们现在了解多少。”陈凡清楚这是他敲开国家技术战略布局的机会。
林浩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光刻机带来的兴奋馀韵：“凡子，李工介绍了有几家芯片设计公司，非常感兴趣，约我们详谈。”
“这些你先应付着，谈判底线和框架我已经告诉你了。”陈凡打断他，“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我订了明天最早一班飞京都的机票。我离开期间，公司所有重大决策，你全权负责，遇到拿不准的，联系我。星火联盟那边，继续稳定人心，但暂时不要透露我去了哪里。”
林浩愣了一下，看到陈凡严肃的表情，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明白！你这是要去见啥大人物？”。
陈凡没有多说：“回来之后我给你说。”
“好！”林浩不再多问，匆匆离去安排。
陈凡则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梳理应对策略。面对国家层面的审视和招揽，坦诚与合作是基础，但内核秘密（增幅系统）必须守住底线。如何展现价值、获取信任、赢得支持，同时保持独立性和发展主动权，这需要极高的分寸感和话术。
---
次日午后，陈凡独自一人抵达京都国际机场。找了家位于部委办公区附近一家不甚起眼但安保严格的国营宾馆住下。
稍作休整，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工信部那座庄重的大楼前。
通报姓名后，一位年轻干练的秘书已在门口等侯，客气地将他引至一间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有三人在座。居中是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人，正是顾司长。
左侧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胸前别着科学院院士的徽章。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得体套装、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性，是司里分管科技项目的副司长。
“各位领导好，我是陈凡。”陈凡不卑不亢地打招呼。
旁边的秘书逐一介绍了领导。
“陈凡同志，欢迎你来。”顾司长微笑着示意他坐下，没有过多寒喧，“时间宝贵，我们就开门见山。你们凡星科技，最近很引人注目啊。隔热材料拿了科羽的内核供应商，现在又弄出了一台光刻机。更早之前，还有一份关于‘玄鸟’超导材料的报告，在材料学界也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张院士接过话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陈凡：“陈总，我是搞超导的。‘玄鸟’报告里的数据，尤其是临界温度和电流密度在强场下的稳定性，按照现有理论框架，几乎无法解释。我很好奇，你们的研发团队，是基于什么新的物理机制，或者采用了怎样颠复性的制备工艺？”
问题直指内核，且由顶尖专家提出，压力陡增。
陈凡早有准备，他坐直身体，态度诚恳而严谨：“张院士，顾司长，刘司长。首先感谢各位领导专家对我们凡星科技，尤其是对‘玄鸟’项目的关注。关于‘玄鸟’的性能，我们确认实验数据真实可靠。至于其背后的机理，坦白说，我们的团队也仍在深入探索和验证之中。”
他略作停顿，组织语言：“它并非基于完全颠复现有理论，而是在材料微观结构的极端精确调控和新型复合相界面设计上，取得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突破。我们将其归因于一种‘极限工艺窗口’下的‘亚稳态优化’。具体工艺涉及多项我们自主开发的特殊制备技术和苛刻的环境控制参数，目前仍处于高度保密和持续优化阶段。”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技术的超前性和不完善，用专业术语合理化了异常量据，又强调了自主性和持续研发的困难，为未来的“突破”留有馀地，也巧妙规避了泄露内核秘密的风险。
张院士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解释并不完全满意，但陈凡的态度和说法又挑不出太大毛病。前沿探索，本就充满未知。
顾司长点了点头，似乎更关注实际应用：“那么陈总，以你们目前的判断，‘玄鸟’距离真正的产业化，最主要的瓶颈在哪里？如果需要国家层面的支持，你们最需要什么？”
“最主要的瓶颈在于工艺设备的极端精度和稳定性，以及与之配套的在线检测与闭环控制系统。”陈凡抓住机会，提出须求，“如果可以，政策在资金上能给予支持，技术上的问题我们自己就能搞定。”
他把须求引向了“资金”，其实光刻机顺利出手了，他也没有资金上的压力。他提出须求主要就是不要显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太强。
刘司长在本子上记录着，开口问道：“关于那台光刻机，陈总能否更详细地说明一下来源和技术状态？这对于评估其可靠性和后续合作价值非常重要。”
这个问题更敏感。陈凡面色不变，从容回答：“刘司长，这台设备的来源，涉及一些复杂的商业往来和保密协议，请恕我不便透露具体细节。但我可以以个人信誉和凡星科技的未来担保，其来源完全合法合规，不涉及任何技术侵权或不当渠道。设备本身，是一台因技术路线淘汰而早期下马的实验样机基础框架，我们购得后，投入了大量资源和我们的跨学科团队，进行了近乎重造式的深度修复、关键子系统替换和整体性能优化。目前其综合性能，经过我们初步测试和邀请的第三方专家评估，确认可以达到国际主流第一代euv光刻机的门坎水平，适用于7纳米及部分更先进工艺的研发和批量生产。”
他再次强调了“修复优化”和“团队努力”，并将性能定位在“门坎水平”，既展示了实力，又留有馀地，避免过于惊世骇俗。
顾司长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深邃地看着陈凡：“陈凡同志，国家现在面临的高端制造突围形势，非常严峻。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两件性能不错的样品，而是能够形成持续创新能力、攻克关键瓶颈、真正支撑产业升级的体系化力量。你们凡星科技展现出的这种……‘点状突破’能力，很特别，也很有价值。部里初步考虑，希望以你们公司为内核载体之一，联合国内相关优势单位，组建一个‘极端环境高性能材料与内核装备’创新联合体，纳入国家相关重大专项管理体系。你们出技术、出团队、出特色工艺；国家在政策、资金、项目、行业资源上给予重点倾斜和支持。你看如何？”
终于，抛出了真正的橄榄枝！这不是简单的订单或投资，而是将凡星科技纳入国家战略科技力量串行的提议！
陈凡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冷静。他迅速权衡利弊：好处显而易见，背靠大树，资源无忧，地位飙升，能更快实现技术转化和产业布局。但潜在的约束也会增加，透明度要求更高，自主决策空间可能受到一定影响，而且会将自己和公司更彻底地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
“感谢国家和部里对我们的信任和重视！”陈凡首先表达感谢，语气郑重，“能够参与国家重大战略，为高端制造自主可控贡献力量，是我们凡星科技的荣耀，也是我们一直努力的方向。”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关切：“只是，顾司长，创新联合体的具体运作模式、决策机制、知识产权归属、以及商业化路径等方面，可能需要非常细致的设计，以确保既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又能充分激发象我们这样的市场主体的创新活力和效率。我们希望能在一个既能遵循国家战略导向，又能保持足够灵活性和激励性的框架下，贡献力量。”
他这是在争取话语权和灵活性，不愿完全变成传统的“国家队”模式。
顾司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显然对陈凡清醒的头脑和谈判意识感到满意。他点点头：“具体的体制机制设计，可以后续由专业团队和你共同详细商议。原则是‘优势互补、风险共担、利益共享’，不会搞一刀切。
国家支持的是真正能打硬仗的创新主体，而不是僵化的机构。”
会谈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就一些初步原则和后续对接流程进行了沟通。气氛总体务实而积极。
最后，陈凡起身告辞时。
顾司长笑了笑：“陈总，期待下次见面，能听到你们更多的好消息。”
离开工信部大楼，京都秋日的凉风拂面。陈凡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一步棋，算是走稳了。
国家平台的入场券已经拿到，虽然前路必然伴随着更复杂的博弈、更艰巨的任务和更严苛的审视，但同样意味着更广阔的天地、更强大的后盾和更光荣的使命。
龙氏集团的威胁，在这样的大势面前，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但陈凡知道，龙在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宾馆，陈凡打开手机，看到了林浩发来的几十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提示。最新的一条是：“凡子，筛选了几家意向的客户。等你回来敲定呢。”
陈凡回复：“好，我明一早的飞机回。”
放下手机，陈凡躺在宾馆的床上，但是脑子没有停下来，谋划着名下一步如何扳倒龙氏这棵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