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够了?”
“该回去……”
“接受惩罚了。”
裴寂的话音如同三九天的冰锥,精准地砸在陌鸢的天灵盖上,让她从头凉到脚趾尖。
惩罚?!又是惩罚?!
上辈子是逃跑被抓后的“惩罚”,这辈子是试图跑路未遂的“惩罚”!合着她重生回来的主线任务就是体验裴寂牌“惩罚”的一万种打开方式呗?!
“师、师尊……”陌鸢试图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声音带上哭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怜又无助,“弟子知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弟子就是一时鬼迷心窍,被那空冥石蒙蔽了双眼!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弟子这一回吧!”
铃铛在一旁吓得快缩成一团球了,用气音疯狂对陌鸢做口型:“师姐!认怂!快认怂啊!”
裴寂垂眸看着陌鸢那拙劣的演技,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墨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快得让陌鸢以为是错觉。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不是打她,也不是拽她,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她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拳头包裹进了他微凉干燥的掌心。
“回去再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牵着她的力道,却是不容置疑。
陌鸢:“……” 完了,这是要秋后算账,回去关起门来慢慢“惩罚”啊!
她像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生无可恋地被裴寂牵着,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青云宗方向疾驰而去。铃铛则被裴寂用一股柔和的灵力托着,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全程闭着眼,不敢看这“虐狗”的场面。
夜风在耳边呼啸,陌鸢的心却比这夜风还凉。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裴寂,侧脸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冷硬,下颌紧绷,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轻轻放过她的样子。
她开始疯狂脑补回到寂寥殿后可能遭遇的酷刑:抄写《鸾凤双修精解》一千遍?关禁闭直到结契大典?还是……直接进行“实践课”加强版,美其名曰“加深师徒(道侣)感情”?
光是想想,陌鸢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她脑补到裴寂拿着小皮鞭逼她背诵双修口诀时,飞行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咦?”陌鸢下意识地出声。
这不是回寂寥殿的方向啊!下方也不是熟悉的青云宗群山,而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坊市?
只见下方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穿过,河两岸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映得河水波光粼粼,如同流淌着星河。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还有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热闹非凡。
“师尊,这是……?”陌鸢茫然地看向裴寂。
裴寂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随意:“路过。听闻今夜山下有灯会。”
灯会???
陌鸢更懵了。您一个高高在上、清冷出尘的剑尊,会关心凡俗界的灯会?还“路过”?这路线明显是绕了好大一个弯子才“路过”的吧!
跟在后面的铃铛也睁开了眼,看到下方的景象,眼睛瞬间亮了,但瞄了一眼前面气场强大的裴寂,又赶紧把兴奋压了下去,只用眼神疯狂示意陌鸢:“师姐!有情况!”
裴寂操控着飞剑,在坊市外围一个无人的角落降落下。
“既路过,便看看。”他松开陌鸢的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远处熙攘的人群,那神情,与其说是感兴趣,不如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陌鸢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这剧本不对啊!说好的“回去接受惩罚”呢?怎么变成“师尊带我看灯会”了?
“愣着做什么?”裴寂侧头看她,眉头微挑,“不是喜欢热闹?”
陌鸢:“……”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热闹了?!我喜欢的是自由!是没人管束!
但这话她只敢在心里咆哮。看着裴寂那“你敢说不就死定了”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干笑两声:“喜欢,喜欢……呵呵,师尊您真体贴。”
铃铛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于是,三人便走进了这热闹的灯会。裴寂依旧是一身醒目的白衣,气质卓绝,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纷纷投来惊艳、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他本人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陌鸢跟在他身边,感觉自己像个被展览的珍稀动物,浑身不自在。铃铛则跟在我身后,兴奋地左顾右盼,但碍于裴寂在场,不敢太过放肆。
“师姐,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
“哇!是糖人!师姐你想吃吗?”
“那边有猜灯谜的!师姐我们去看看吧!”
铃铛压低声音,在我身后叽叽喳喳。陌鸢心里痒痒的,但又不敢擅自行动,只能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裴寂。
裴寂的脚步在一处卖冰糖葫芦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那摊主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看到裴寂这通身的气派,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仙、仙长……要、要来一串吗?可、可甜了……”
裴寂没说话,目光落在那一串串红艳艳、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上,似乎在思考这是什么新型暗器。
陌鸢看着那冰糖葫芦,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重生回来,不是在逃命就是在被“惩罚”的路上,这种凡俗的小零嘴,倒是很久没吃过了。
裴寂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侧头看她:“想吃?”
陌鸢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不不不,弟子不……”
她话还没说完,裴寂已经对那摊主道:“一串。”
摊主赶紧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的,颤巍巍地递过来。裴寂接过,然后,非常自然地,递到了陌鸢面前。
陌鸢:“!!!”
她看着眼前这串散发着甜香的冰糖葫芦,又看看裴寂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俊脸,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这……这是惩罚前的断头饭?还是糖衣炮弹的新型变种?
“拿着。”裴寂见她不动,眉头微蹙。
陌鸢赶紧接过冰糖葫芦,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糖衣碎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嗯……味道还不错。
裴寂看着她小口小口吃着糖葫芦,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墨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
陌鸢举着糖葫芦,懵懵地跟上。铃铛在后面看得眼睛发直,用口型无声地呐喊:“师叔!他!太!会!投!喂!了!”
接下来,裴寂的行为更是让陌鸢大跌眼镜。
他不仅给她买了糖葫芦,还在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停下,指着其中一个造型精巧的青鸾花灯,对摊主说:“这个。”
摊主是个机灵的小姑娘,看着裴寂和陌鸢,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地说:“仙长好眼光!这青鸾灯最适合送给心仪的女子了,寓意比翼双飞,琴瑟和鸣呢!”
裴寂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拿起那盏青鸾灯,再次递到陌鸢手里。
陌鸢抱着冰凉的花灯杆子,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比翼双飞?琴瑟和鸣?裴寂你听得懂人话吗?!你确定这不是在嘲讽我们之间“你追我逃插翅难飞”的关系吗?!
“师尊……这、这不太合适吧?”陌鸢试图挣扎。
“灯不错。”裴寂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怀里那盏灯,又补充了一句,“衬你。”
陌鸢:“……” 您老人家对“衬”这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铃铛已经彻底放弃表情管理,在后面捂着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就在这时,旁边猜灯谜的摊子传来一阵喝彩声。原来是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猜一个难度极高的灯谜,赢了可得一壶据说是百年陈酿的灵酒。
那酒香飘过来,醇厚诱人。
陌鸢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她上辈子就有点贪杯,尤其是对好酒,没什么抵抗力。
裴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脚步一顿,然后径直走向了那个猜灯谜的摊子。
摊主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看到裴寂,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连忙起身行礼:“不知仙长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裴寂没理会那些挂着的灯谜,目光直接落在摊主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那壶灵酒上,淡淡道:“酒,卖否?”
老者一愣,为难道:“仙长,这酒是灯谜头彩,不卖的……”
裴寂也不废话,指尖一弹,一块上品灵石便稳稳地落在了老者面前的桌子上。
老者眼睛瞬间直了!上品灵石!够买他一百壶这样的酒了!
“卖!卖!当然卖!”老者忙不迭地把酒壶捧到裴寂面前,脸上笑开了花。
裴寂接过酒壶,看也没看,又递给了陌鸢。
陌鸢一手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一手抱着青鸾花灯,看着突然塞到面前的酒壶,彻底石化。
糖葫芦,花灯,现在还有酒……
师尊,您这“惩罚”……内容是不是有点过于丰富了?
“师、师尊……弟子酒量浅……”陌鸢试图婉拒。她可没忘记重生回来被抓的导火索就是那坛千年醉!
“无妨。”裴寂看着她,眼神深邃,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有为师在。”
陌鸢:“……” 就是有你在才可怕好吗?!
最终,在裴寂无声的注视下,陌鸢还是接过了那壶沉甸甸的灵酒。
她抱着糖葫芦、花灯和酒壶,像个移动的杂货铺,生无可恋地跟在裴寂身后。铃铛则负责帮她拿着那盏青鸾灯,兴奋得小脸通红,时不时凑过来小声说:“师姐!师叔他今天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这也太……太会了吧!”
陌鸢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会什么会!这分明是打一巴掌给三颗甜枣!不,是给了一堆甜枣,但巴掌还悬在头顶没落下来呢!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最折磨人!
三人逛了一圈,裴寂似乎终于满意了,这才带着她们御剑返回宗门。
回到寂寥殿,已是深夜。
铃铛非常识趣地溜回来炼器峰,临走前还给陌鸢递了个“师姐保重”的眼神。
殿内只剩下陌鸢和裴寂,以及她怀里那一堆“战利品”。
空气再次变得凝滞。
陌鸢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低着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裴寂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那里沾着一点冰糖葫芦的糖屑。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却让陌鸢浑身一颤,心跳瞬间漏跳了好几拍。
“今日,”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低沉,“可开心?”
陌鸢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开心?被您老人家像遛宠物一样溜了一圈,还时刻担心着脑袋上的“惩罚”什么时候落下,她能开心得起来吗?!
但这话她不敢说,只能含糊道:“还、还行……”
裴寂看着她言不由衷的样子,唇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既然开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扫过桌上那壶灵酒,“那便陪为师,小酌一杯。”
陌鸢:“!!!”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她就知道没好事!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
“师尊!弟子真的酒量不好!一杯就倒!”陌鸢慌忙摆手。
“无妨。”裴寂已经自顾自地拿过两个白玉酒杯,斟满了那琥珀色的灵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醉了,便睡。”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眼神里却仿佛有暗流涌动。
陌鸢看着那杯香气四溢的灵酒,又看看裴寂那张在灯光下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一咬牙,豁出去了!
喝就喝!大不了就是断片!总比清醒着被他“惩罚”强!
她端起酒杯,视死如归地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凛冽,带着浓郁的灵气,流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味道……确实是好酒。
裴寂也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因为酒意迅速泛上红晕的脸颊和变得水润迷离的眸子。
一杯下肚,陌鸢感觉胆子壮了不少,忍不住问道:“师尊……您说的惩罚……到底是什么?”
裴寂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她,那股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将她笼罩。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直视着他那双仿佛能吸人魂魄的墨眸。
“惩罚就是……”他压低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危险的蛊惑,“从今日起,你跑一次,为师便陪你逛一次灯会。”
“直到你……再也不想跑为止。”
陌鸢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算什么惩罚?!这分明是……是……
还没等她想出合适的形容词,裴寂的唇便覆了上来,带着灵酒的醇香和他独有的清冷气息,将她所有的思绪都堵了回去。
“唔……”
陌鸢手中的空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迷迷糊糊地想:
这惩罚……
(第2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