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云梭的速度极快,不过数日,下方的地貌便从青山绿水逐渐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色彩斑斓的瘴气带。
空气变得湿热起来,灵气中混杂着各种草木和……毒虫的腥甜气息。
南疆,到了。
裴寂没有直接驾驶云梭闯入万蛊沼泽,而是在靠近沼泽外围的一座边城附近降落。
“师尊,我们不直接进去吗?”陌鸢看着远处那片被五色瘴气笼罩、一望无际的阴暗沼泽,有些不解。以师尊的性子,不是应该直接杀进去吗?
“此地情况不明,需先探听消息。”裴寂收起云梭,两人改为步行。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周身气息完全收敛,看起来就像个修为不显的普通修士,连带着陌鸢的气息也被他遮掩了大半,只显出金丹初期的波动。
陌鸢恍然,师尊这是要低调行事,先摸清五毒教的布置。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眼前的边城名为“瘴城”,名副其实。城墙低矮,用当地一种抗腐蚀的黑色石头垒成,城门口人来人往,服饰各异,既有穿着南疆特色彩衣、身上挂满银饰的本地修士,也有不少从中州或其他地方来的冒险者,个个气息彪悍,眼神警惕。
城门口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药材味和淡淡腥气的古怪味道。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城中。街道狭窄拥挤,两旁是各种简陋的店铺和地摊,卖的多是解毒丹、避瘴符、驱虫粉,以及一些南疆特产的毒草、虫壳、矿石,偶尔还能看到关在笼子里、色彩斑斓的毒虫妖兽,嘶嘶吐着信子。
“新鲜的‘七步倒’蛇毒!见血封喉!炼毒淬器必备!”
“上好的‘清心瘴叶’,三片只要十块下品灵石!”
“刚从沼泽外围挖到的‘腐骨花’,毒性猛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笛声,交织成一曲南疆特有的、混乱而充满生机的交响乐。
陌鸢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好奇地东张西望,感觉眼睛都不够用了。
裴寂走在她身侧,看似随意,实则将她护在靠里的位置,隔绝了大部分拥挤和窥探。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将一些隐蔽的、带着恶意的视线悄然逼退。
“师尊,那里有家茶馆,我们去坐坐?”陌鸢指着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馆,提议道。茶馆酒肆往往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裴寂点了点头。
茶馆里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混杂。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特有的、据说能轻微抵御瘴气的“苦藤茶”。
茶味果然又苦又涩,陌鸢喝了一口就皱起了小脸。
裴寂倒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随即目光便落在了隔壁一桌正在高谈阔论的几个冒险者身上。
那几人明显是常年在南疆厮混的老油子,修为在筑基到金丹不等。
“……听说了吗?最近万蛊沼泽深处好像有异宝出世!连五毒教那帮玩虫子的都动起来了,把外围守得跟铁桶似的!”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压低声音道。
“何止是守!我有个兄弟,前几天想摸进去捡点漏,结果刚靠近就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毒虫给啃得渣都不剩!”另一个干瘦修士心有余悸。
“我看啊,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异宝,不然五毒教不会这么大阵仗。据说连他们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蛊王’都可能被惊动了!”疤脸汉子神秘兮兮地说。
“蛊王?”旁边一个年轻点的修士好奇,“就是传说中五毒教供养了上千年、快要化形的那只老毒物?”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干瘦修士连忙制止,“在南疆地界,提那位的名号都得小心!”
几人又嘀咕了一阵,话题转到了其他方面。
陌鸢和裴寂对视一眼。果然,五毒教早有准备,而且动静不小,连“蛊王”都可能牵扯进来。看来这次的碎片,没那么好拿。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五毒教标志性彩纹服饰、腰间挂着虫囊的修士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倨傲、眼神阴鸷的青年,修为在金丹后期。他们一进来,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安静了不少,许多人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掌柜的!老规矩,最好的位置,最好的茶!”那阴鸷青年扬声喊道,目光在茶馆内扫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他看到靠窗位置的陌鸢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虽然陌鸢此刻气息被遮掩,容貌也被裴寂要求戴上了一层易容面纱(醋王坚持),但身段气质依旧出众,在这粗犷的南疆边城显得格格不入。
阴鸷青年舔了舔嘴唇,径直带着人走了过来。
“这位仙子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他走到陌鸢桌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打量,完全无视了她对面的裴寂,“在下五毒教内门弟子苗厉,不知仙子如何称呼?来这瘴城有何贵干?若是需要向导或者……庇护,苗某倒是可以效劳。”
他语气轻佻,带着明显的暗示。
茶馆里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投了过来。被五毒教的人盯上,尤其还是苗厉这个出了名的好色纨绔,这女修怕是麻烦了。
陌鸢心里一阵恶心,正要开口,却听对面的裴寂淡淡出声:
“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封灵魂的寒意。
苗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没被他放在眼里、气息普通的男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脸色一沉,阴笑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让本少爷滚?知道本少爷是谁吗?”
他身后的几个五毒教弟子也围了上来,面露不善,手按在了腰间的虫囊上。
茶馆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裴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那杯苦涩的苦藤茶,又喝了一口,仿佛眼前聒噪的只是一群苍蝇。
这彻底激怒了苗厉。
“找死!”他怒喝一声,袖中一道绿芒闪电般射出,直取裴寂面门!那是一条通体碧绿、长着翅膀的细小毒蛇,速度快得惊人,毒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
金丹后期的含怒一击,加上这南疆特有的诡异毒物,寻常金丹修士根本反应不过来!
然而,那绿芒在距离裴寂面门还有三尺时,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停滞,然后……
噗。
一声轻响,那条碧绿毒蛇连同它喷出的毒液,毫无征兆地化为了一小撮绿色的粉末,簌簌飘落。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甚至没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
苗厉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瞳孔骤缩!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苗厉又惊又怒,正想再说什么。
裴寂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
苗厉如遭雷击,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冰山般砸落,神魂剧痛,眼前发黑,喉咙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后退了七八步,撞翻了好几张桌子才勉强站稳,看向裴寂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他身边的几个弟子更是脸色煞白,腿肚子发软,连站都站不稳了。
茶馆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恐怖的一幕惊呆了。
裴寂放下茶杯,看向脸色发白、强作镇定的掌柜:“茶钱。”
掌柜吓得一个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不、不用了……仙长慢走……”
裴寂不再理会,起身,牵起还有些懵的陌鸢,在无数惊惧敬畏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出了茶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茶馆内才轰然炸开。
“我的天!那是什么修为?一个眼神就重创了苗厉!”
“苗厉可是金丹后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那女修……好像叫他师尊?”
“难道是哪个隐世老怪带弟子出来历练?”
“五毒教这次踢到铁板了!”
苗厉捂着胸口,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后怕。他知道,刚才那人绝对手下留情了,不然他早就没命了!
“快!快回去禀报长老!”他嘶哑着对身边弟子吼道,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查!给我查清楚那两个人的来历!”
他苗厉,还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这事没完!
茶馆外,裴寂牵着陌鸢,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师尊,”陌鸢小声问,“您刚才为什么不直接……”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按照师尊平时的作风,这种苍蝇不是应该直接拍死吗?
裴寂淡淡道:“留他报信。”
陌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师尊这是故意的!打伤一个无关紧要的纨绔,惊动五毒教的高层,让他们知道“有人来了”,但却摸不清深浅。这样可以打乱对方的部署,逼他们提前露出更多马脚,也能吸引一部分注意力。
高啊!一石二鸟!
“师尊英明!”陌鸢立刻送上彩虹屁。
裴寂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握着她手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的小道侣,还是太单纯了些。这南疆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也更浑。
不过,无妨。
有他在,任何魑魅魍魉,都休想伤她分毫。
(第9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