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的神识锁定了客栈外那道冰冷死寂的气息。来人并未掩饰行踪，但也并未释放出任何敌意或威压，只是静静地站在客栈门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师尊？”陌鸢察觉到裴寂神色的细微变化，疑惑地看向他。
“无事。”裴寂收回神识，语气平淡，“一位‘客人’罢了。你且在房内调息，本尊去去就回。”
说完，他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陌鸢虽然好奇，但师尊既然没让她跟着，她也就乖乖听话，盘膝坐下，继续温养新得的霜寂剑，同时巩固刚刚突破的修为和对玄冥寒气的掌控。
客栈一楼大堂，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掌柜的和伙计显然也被白天寒铁阁的惊天变故吓得不轻，早早躲了起来。
裴寂走下楼梯，便看到门口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袍、身形瘦削挺拔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皮肤如同久经风霜的树皮，布满深刻的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几乎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灰白色眼眸，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会被冻结。
他的气息冰冷死寂，却又无比凝练，赫然是化神初期的修为！而且修炼的显然是极其精纯高深的冰系功法，甚至可能触摸到了一丝冰之法则的本源。
这位，正是霜城真正意义上的最强者，城北冰塔的塔主，人称“冰玄老人”。他常年闭关，不问世事，连城主都要对他礼让三分。没想到今日竟会主动现身。
“裴道友。”冰玄老人看到裴寂，并未因对方年轻（外表）而有丝毫怠慢，反而率先开口，声音如同冰棱碰撞，干涩而冰冷，“老朽冰玄，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他称呼“道友”，显然是将裴寂放在了与自己同等的地位。
裴寂微微颔首：“何事？”
他的态度依旧淡漠，并未因为对方是化神修士而有丝毫变化。
冰玄老人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灰白的眼眸直视裴寂，开门见山：“老朽为两件事而来。其一，感谢道友今日出手，清理门户，还霜城一片清净。”
裴寂挑眉。清理门户？看来这冰玄老人与那城主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早有不满？
“雪千山（城主）父子，仗势欺人，贪婪无度，早已背离我北域修士苦修求道之本心。老朽闭关多年，疏于管教，致使霜城乌烟瘴气，惭愧。”冰玄老人语气依旧冰冷，但话语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释然，“道友今日之举，虽手段凌厉，却也是为民除害。老朽代霜城苦主，谢过。”
原来如此。这冰玄老人并非来兴师问罪，反而是来道谢的。
“其二，”冰玄老人话锋一转，灰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老朽感知到，道友与令徒，似乎意在‘北极雪渊’？”
裴寂眸光微凝，并未否认：“是。”
“果然。”冰玄老人点了点头，“雪渊乃绝地，内中凶险，远超外界传闻。老朽坐镇霜城数百年，对雪渊外围尚算熟悉，但核心区域……亦不敢轻易涉足。尤其是近些年，雪渊深处时有异动，寒气喷发，空间紊乱，比以往更加危险。”
他顿了顿，看向裴寂：“道友实力深不可测，但令徒修为尚浅，雪渊环境极端，且……似乎有别的势力，也对雪渊深处产生了兴趣。老朽此来，是想提醒道友，务必小心。”
别的势力？裴寂想起了白天感知到的那几道隐晦神识。除了这冰玄老人，另外两道，一道灵魂波动奇异，一道炽热暴烈，显然都不是北域本土常见的路数。
“多谢提醒。”裴寂道，“不知塔主可知，那些势力，所图为何？”
冰玄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具体目的，老朽亦不清楚。但雪渊深处，除了传说中的上古冰凰遗泽，以及可能存在的‘万年冰髓’、‘玄冥真水’等天地奇珍外，近百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其古老、却与冰雪法则格格不入的……炽热波动。那波动，似乎引来了某些修炼火属性功法的存在。”
炽热波动？与冰雪法则格格不入？
裴寂心中一动。源初碎片属性不定，未必就是冰寒属性。难道……雪渊深处的碎片，是偏向火焰或者阳属性的？所以才会在极寒之地，散发出格格不入的炽热波动？
“此外，”冰玄老人补充道，“那道灵魂波动诡异的存在，似乎对‘生灵神魂’格外感兴趣。雪渊深处，偶尔会有探险修士离奇陨落，死状安详，却神魂俱灭，只余空壳。老朽怀疑，与之有关。”
裴寂眼中寒光一闪。对生灵神魂感兴趣？这让他想起了南疆那道偷袭陌鸢的灰影，以及幽冥海那些玩弄灵魂的鬼物。看来，某些阴魂不散的家伙，也闻着味跟到北域来了。
“本尊知晓了。”裴寂对冰玄老人点了点头，“塔主好意，心领。”
冰玄老人见裴寂听进去了，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晶莹、形似雪花、散发着柔和寒气的玉符，递给裴寂。
“此乃‘冰心符’，是老朽以自身一缕冰魄炼制，佩戴身上，可小幅抵御雪渊深处的‘玄冥寒煞’对神魂的侵蚀，亦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心神，抵御幻象。赠与令徒，或有些许用处。”
这算是一份不小的善意和结交之意了。化神修士亲手炼制的护身符，价值不菲。
裴寂看了冰玄老人一眼，并未推辞，接过玉符：“多谢。”
“不必客气。”冰玄老人拱了拱手，“老朽告辞。祝二位……一路顺风。”
说完，他身形如同融化在空气中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留下门口一丝淡淡的、冰冷的寒意。
裴寂捏着那枚冰心符，回到房间。
陌鸢已经调息完毕，正眼巴巴地看着门口，见裴寂回来，连忙问道：“师尊，是谁来了？”
“冰塔塔主，冰玄老人。”裴寂将冰心符递给她，“化神修士，算是此地地主。来提醒我们雪渊危险，并赠此符。”
“化神修士？！”陌鸢惊讶地接过冰心符，入手冰凉温润，让人精神一振，“他……他没为难我们？”
“没有。”裴寂坐下，将冰玄老人的话简要转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其他势力觊觎和雪渊异动的情况。
陌鸢听完，小脸也严肃起来：“还有别的势力？也对雪渊感兴趣？会不会也是为了碎片？”
“可能性很大。”裴寂点头，“源初之物，牵动因果。你修为尚浅，却身怀混沌核心，如同黑夜明灯，自然会吸引一些贪婪的目光。南疆灰影，北域火修、魂修……恐怕只是开始。”
陌鸢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霜寂剑。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寻宝”之旅，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卷入了某种更大的漩涡。
“怕了？”裴寂看着她。
“不怕！”陌鸢立刻摇头，眼神坚定，“有师尊在！而且，弟子现在也有霜寂剑了！谁敢来抢，弟子就砍谁！”
看着她那副明明有点紧张却强作镇定、挥着小拳头给自己打气的模样，裴寂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嗯。”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明日进雪渊，跟紧本尊。冰玄老人所言，需多加留意。至于那些觊觎者……”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若敢伸手，便剁了他们的爪子。”
陌鸢用力点头，心里那点紧张被师尊的话驱散了大半。她将冰心符贴身戴好，感受着那缕冰凉之意护住心神，安全感又多了一分。
“师尊，那雪渊深处，除了碎片，真的还有上古冰凰遗泽和万年冰髓那种好东西吗？”陌鸢又好奇地问。
“或许。”裴寂道，“机缘往往与危险并存。若能得之，对你修为亦有裨益。不过，一切以安全为先，莫要贪功冒进。”
“弟子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一下明日进入雪渊的具体路线和注意事项。冰玄老人提供的那份关于雪渊外围相对安全区域的资料，加上裴寂自己的判断，基本确定了一条风险较低的行进路线。
夜色渐深。
霜城经历了白日的动荡，似乎也陷入了某种不安的宁静。寒风吹过街道，卷起细小的冰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栈房间内，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裴寂看着身旁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的陌鸢，指尖轻轻拂过她戴着冰心符的脖颈，眸光幽深。
冰玄老人的提醒，他记下了。
雪渊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不过，这正合他意。
他的小道侣需要磨砺，需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强的敌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客栈的墙壁，望向了北方那片被永恒冰雪和未知危险笼罩的绝地。
北极雪渊。
（第1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