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蜿蜒向下，仿佛通往幽冥。越是深入，空气中弥漫的剑意便越是浓郁、驳杂。这些剑意或凌厉，或厚重，或缥缈，或诡谲，如同无数死去的英魂残留的意志，在黑暗中无声地嘶吼、碰撞。
陌鸢感觉像是走在一片由无数利剑组成的海洋底部，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体内的混沌灵力和寂灭剑意自主运转，在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灵光，才勉强抵挡住那无处不在的剑意侵蚀。
裴寂走在她前面一步，步履从容。那些足以让元婴修士寸步难行的驳杂剑意，在靠近他身周三尺时，便如同遇到了君王般，自动退避、臣服，甚至隐隐传出敬畏的嗡鸣。他所过之处，剑意肃清，为陌鸢开辟出一条相对平缓的道路。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两侧是光滑坚硬的石壁，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剑痕，有些痕迹古老得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依旧残留着令人心悸的锋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走出石阶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仿佛倒扣的夜空，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着冷光的奇异矿石，如同星辰。而“地面”上，却并非泥土岩石，而是……剑！
无数柄长剑，或完好，或残缺，或锈迹斑斑，或寒光四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它们以各种姿态插在“地面”上，有的笔直如松，有的斜插如碑，有的相互交叠，有的孤独矗立。每一柄剑，都散发着强弱不一的剑意和灵性波动，共同构成了这片肃杀、悲壮、却又蕴含无尽传承的“万剑之冢”！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若有若无的剑吟声，如同亡者的叹息，在空旷的剑冢中回荡。
站在入口处，陌鸢被这震撼的景象惊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剑，如此多的剑意！这简直就是剑的海洋，剑的坟墓，也是剑的圣地！
“此地，便是青云宗立宗之基，亦是历代先辈剑道意志的归宿。”裴寂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肃穆，“在此，你能感受到青云剑道的传承与重量。”
陌鸢肃然起敬。她能感觉到，每一柄剑，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段叱咤风云的过往。如今它们沉睡于此，剑意长存，守护着宗门，也等待着……新的传承者？
“师尊，我们要取的东西……在哪里？”陌鸢小声问。这剑冢太大了，剑太多了，根本无从找起。
裴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剑冢深处某个方向：“在那边。剑冢核心，剑意最为纯粹古老之地。”
他再次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这一次，他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让陌鸢有更多时间感受此地的剑意。
陌鸢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避让着脚下的剑器，同时放开神识，尝试去感知、理解那些扑面而来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剑意。
她感受到了凌霄峰一脉传承的“凌霄剑意”，高远孤傲，直冲云霄；感受到了烈焰峰的“烈火剑意”，狂暴炽热，焚尽八荒；感受到了流云峰的“流云剑意”，飘逸灵动，变幻莫测……还有更多她无法分辨、却同样强大古老的剑意。
这些剑意虽然驳杂，甚至彼此冲突，但在这剑冢之中，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与和谐。它们仿佛在诉说着青云宗万载以来的兴衰荣辱，无数先辈的坚守与牺牲。
走着走着，陌鸢忽然感觉怀里的霜寂剑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对这里的某种剑意产生了反应。
她低头看向霜寂，发现剑身光华流转，灵性活跃，仿佛有些……兴奋？又有些……敬畏？
“你的剑，感受到了同类，以及……先祖。”裴寂的声音传来，“霜寂剑的炼制手法与核心材料，与青云宗上古某位擅长冰系与星辰剑道的前辈有关。此地，或许有那位前辈的遗泽。”
原来如此。陌鸢恍然，轻轻抚摸着霜寂剑身，安抚着它雀跃又不安的灵性。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剑器数量开始减少，但每一柄剑散发出的剑意却更加凝练、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有些剑意甚至如同活物般，会对陌鸢的神识探查进行反击，带着警告的意味。
若非有裴寂在前开路，将这些古老而桀骜的剑意一一镇压、安抚，陌鸢恐怕早已被这些剑意所伤。
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无数残破古剑组成的“剑林”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奇异的空地。
空地中央，没有密密麻麻的剑器，只有三柄形态各异的剑，呈“品”字形，插在一块通体漆黑、如同墨玉般的巨大石碑之前。
左侧一柄，通体赤红，剑身蜿蜒如龙，散发着焚天煮海般的恐怖高温与暴戾之气，仿佛要将空间都烧穿。
右侧一柄，晶莹剔透，如同万年玄冰雕琢，寒气刺骨，剑意冰冷纯粹，仿佛能冻结时间与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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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中央，面对着石碑的那一柄，却最为奇特。
它没有剑鞘，剑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锈迹，仿佛一柄凡铁打造的、被遗忘了无数岁月的废剑。它静静地插在那里，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剑意或灵力波动，与旁边两柄光华夺目的神兵相比，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但不知为何，陌鸢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被这柄灰扑扑的剑吸引住了。
她的心脏，没来由地加快了跳动。丹田内的混沌核心，也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悸动！仿佛遇到了失散万古的亲人，又像是在朝拜一位无上的君王！
裴寂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柄灰剑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更有一丝……敬意？
“就是它。”裴寂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低沉，“‘太初’。”
太初？这个名字……陌鸢心头剧震！太初，万物之始，混沌之初！这名字，与她修炼的《混沌衍天术》，与她体内的混沌核心，何其契合！
“它……就是师尊要取的东西？”陌鸢声音有些发干。
“不，”裴寂却摇了摇头，目光转向她，“它，是等你来取的东西。”
“等我？”陌鸢愣住了。
“太初剑，乃是青云宗开山祖师——太虚真人，早年游历混沌边缘时，偶得的一块‘混沌原石’所铸。”裴寂的语气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的悠远，“此剑非金非铁，不属五行，蕴含着最为原始的混沌与‘无’之剑意。它没有固定的属性，却能演化万法，包容一切。亦正亦邪，亦刚亦柔，一切皆随剑主心意而定。”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陌鸢身上：“万载以来，青云宗历代惊才绝艳者，皆曾试图让‘太初’认主，却无一人成功。非其资质不够，而是……无人拥有真正与之契合的‘混沌本源’。”
“直到……你出现。”
陌鸢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看着那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太初”，感觉它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的灵魂都吸进去。
“可是师尊，”她有些不确定，“弟子已经有霜寂了，而且霜寂刚刚升级，灵性初生……”她不想辜负霜寂。
“霜寂是你的本命法剑，自然永远是你的伙伴。”裴寂道，“但‘太初’，与你体内的混沌核心同源，或许能助你更好地理解、掌控混沌之力，甚至……揭开更多关于‘源初’的秘密。它并非要取代霜寂，而是……成为你另一条手臂，另一种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据为师所知，若能得‘太初’认可，剑冢深处，或许还有太虚祖师留下的、关于《混沌衍天术》更高层次的感悟，甚至……关于‘源初之地’的线索。”
最后这句话，彻底打动了陌鸢。更高层次的功法感悟！源初之地的线索！这对她而言，诱惑太大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师尊，弟子该如何做？”
“走过去。”裴寂让开道路，“将手放在剑柄上。释放你的混沌灵力，敞开你的心神，让‘太初’感受你，也让你感受‘太初’。能否得到它的认可，全看你自己。”
陌鸢点了点头，一步步朝着那块墨玉石碑和那三柄剑走去。
越是靠近，左侧的赤龙剑和右侧的冰晶剑散发的剑意便越是狂暴，仿佛在警告她这个“外来者”不要靠近它们的领域。两股极端对立的剑意形成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她的去路。
陌鸢运转混沌灵力，冰火本源之力在身周流转，形成一个灰蓝色的护罩，艰难地抵御着冰火剑意的冲击，一步步向前。
终于，她跨过了那层无形的屏障，来到了三剑之前，站在了那柄灰扑扑的“太初”面前。
如此近距离观看，“太初”依旧毫不起眼，剑身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裂痕和锈迹，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但陌鸢却能感觉到，在这平凡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包容万物、又能终结一切的古老与浩瀚。
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缓缓握向了那灰扑扑的剑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
嗡——！
“太初”剑身，猛然一震！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苍茫剑意，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骤然苏醒！
（第1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