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洞天内，毁灭的气息如同凝固的实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裴寂持剑而立，背对着重伤的陌鸢，面向洞天外那翻涌咆哮的血色劫云。他的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却如同亘古存在的礁石，将一切毁灭的浪潮，都隔绝在了陌鸢的世界之外。
“吼——！”
血色劫云之中，一条由纯粹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长达百丈的血色雷龙，发出无声却震颤灵魂的咆哮，猛地探出云层，朝着混沌洞天，朝着洞天内那道敢于挑衅天威的白衣身影，悍然扑下！
雷龙未至，那股灭绝一切的恐怖威压，已然让洞天本就布满裂痕的空间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狂暴的虚空乱流从裂缝中疯狂涌入！
裴寂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寂灭剑。
就在血色雷龙即将冲入洞天的刹那——
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招，没有华丽繁复的剑诀。
只是简简单单，向前一步，挥剑。
一道灰蒙蒙的、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终结一切存在的剑光，自寂灭剑尖掠出。
剑光初时仅有三尺，却在脱剑而出的瞬间，迎风便长，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灰色匹练，无声无息地斩向了那条咆哮的血色雷龙！
嗤——！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那足以让化神后期修士魂飞魄散的血色雷龙，竟被这道灰色剑光，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分成两半的雷龙残躯，甚至未能爆开，便迅速黯淡、消散，化为最精纯却狂暴的毁灭能量，被那灰色剑光中蕴含的“寂灭”与“终结”真意，生生磨灭、吞噬！
一剑，斩灭天罚血龙！
洞天外，所有勉强能抬头观劫的青云宗高层，全都倒吸一口凉气，震撼到失语！
掌教真人玄诚子张大了嘴，喃喃道：“这……这就是裴寂师弟的真正实力？天罚血龙……竟被一剑斩了？！”
然而，没等他们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吼！吼！吼——！”
血色劫云仿佛被彻底激怒，发出更加恐怖的咆哮！云层翻滚间，竟是三条、五条、十条……足足九条比刚才更加粗壮、气息更加恐怖的血色雷龙，同时凝聚，张牙舞爪，朝着混沌洞天扑杀而下！
九龙灭世！
这已不是考验，而是天道铁了心，要将这胆敢逆天庇佑“禁忌”的狂徒，连同那“禁忌”本身，一同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裴寂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燃烧的战意。
他嘴角的血迹未干，甚至又添新红。强行斩灭刚才那条血龙，天道反噬已然加重，他体内如同有无数把小刀在切割经脉与脏腑。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来得好。”
他低声吐出三字，周身气势不降反升！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茫、仿佛来自鸿蒙初开、万物混沌的浩瀚剑意，自他体内升腾而起，与寂灭剑意融为一体！
灰蒙蒙的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一道。
而是……成千上万道！
无数道灰色的剑光，自裴寂身周浮现，化作一片由寂灭剑意组成的、逆流而上的死亡风暴，悍然迎向那扑杀而下的九条血色雷龙！
轰！轰！轰——！！！
灰色的剑光与血色的雷霆，在混沌洞天的入口处，在寂寥峰的上空，疯狂地碰撞、湮灭、交织！
每一次碰撞，都让天地失色，空间震颤！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开来，将寂寥峰周围的山头生生削平了数丈！若非护山大阵全力运转，又有数位太上长老拼命稳固地脉，整个青云宗恐怕都要在这次碰撞的余波中损失惨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被毁灭光芒淹没的区域。
只见那灰色的剑光风暴，如同最顽强的堤坝，死死抵住了九条血色雷龙的冲击！一条又一条雷龙在剑光中被撕裂、磨灭！
但剑光风暴，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
裴寂的身影，始终屹立在风暴的最前沿，如同定海神针。但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夹杂着内脏的碎片！
他以一己之力，硬撼九重天罚血龙！
这已经超越了修真界认知的极限！
“第七条……第八条……第九条！”有长老激动地计数。
当最后一条血色雷龙，在一声不甘的无声咆哮中，被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剑丝彻底绞碎时——
噗——！
裴寂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挺拔如松的身躯剧烈摇晃了一下，用寂灭剑勉强拄地，才没有倒下。
他周身的剑意迅速萎靡，脸色金纸，气息瞬间跌落至谷底！
而那天空中的血色劫云，在九条血龙被灭后，竟然……缓缓消散了。
不是被击溃，而是……仿佛能量耗尽，或者，某种冥冥中的规则限制，让它无法再降下更恐怖的惩罚。
天罚，结束了。
寂寥峰上空，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空气中残留的毁灭气息，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的惊心动魄。
“结……结束了？”有弟子颤声问道。
“裴寂师兄……挡住了天罚？！”长老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后怕。
“快！快去寂寥峰！”玄诚子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就要带人冲过去查看。
但就在这时——
混沌洞天内。
强行支撑着没有倒下的裴寂，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后不远处，那个蜷缩在地上、气息微弱、浑身浴血、却依旧睁着眼睛，怔怔望着他的少女身上。
看到她还活着，还能看着他。
裴寂冰冷的、染血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却带着无尽欣慰与释然的弧度。
他想对她说点什么。
比如，“别怕，没事了。”
或者，“为师在。”
但张了张嘴，却只涌出更多的鲜血。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他的意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陌鸢那双陡然瞪大、充满了无边恐惧与绝望的、蓄满泪水的眼睛。
然后，他眼前一黑。
哐当。
寂灭剑脱手，跌落在地。
那道曾一人一剑、直面天罚、屹立不倒的白衣身影，终于，缓缓向前，倾倒下去。
“师……尊？”
陌鸢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两个嘶哑到极点的音节。
她看着那道如同山岳般守护在她身前、为她斩灭天罚的身影，在她面前缓缓倒下。
看着那总是纤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沾满了尘土与刺目的鲜血。
看着他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只有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碾碎的剧痛，清晰地传来。
“不……不……师尊！！！”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泣血般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响彻在死寂的混沌洞天！
陌鸢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竟然挣扎着，用几乎断掉的手臂，支撑着破碎的身体，一点点，朝着裴寂倒下的地方，爬了过去。
鲜血，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终于爬到了他的身边。
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冰冷。
没有一丝温度。
鼻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脉搏……时有时无，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师尊……你醒醒……你看看鸢儿……”她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脸上的血污，“你别吓我……师尊……求你了……”
没有回应。
那个总是用冰冷又暗藏关切的眼神看着她的师尊，那个会因为她收了别人一朵花就醋意大发、幼稚地没收她漂亮衣服的师尊，那个会在她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出现、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师尊……
此刻，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为了她。
全都是为了她。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以师尊的实力，怎么可能受这么重的伤？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无尽的悔恨、自责、恐惧、绝望，如同最恶毒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是我……都是我……是我害了师尊……”
“如果我没有混沌源体……如果我没有引来这么可怕的天劫……师尊就不会……”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她抱着裴寂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他染血的衣襟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声。
洞天入口处光芒一闪，掌教真人玄诚子带着几位精通医术和丹道的太上长老，终于突破了洞天残破的壁垒，冲了进来。
看到洞天内一片狼藉、如同末日的景象，以及相拥倒在地上的两人，众人都是心头巨震。
“快！救人！”玄诚子急声道。
几位太上长老立刻上前，想要查看裴寂的情况，并想将陌鸢拉开。
“别碰他！”
陌鸢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如同护崽的母兽，死死瞪着想要靠近的人！她身上原本清正的混沌灵力，此刻竟然隐隐透出一股混乱、暴戾、阴冷的气息！发丝无风自动，眼角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浮现！
“陌鸢！冷静！”一位太上长老喝道，“裴寂伤势极重，必须立刻救治！你快放开，让我们看看！”
“冷静？呵呵……”陌鸢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笑，“师尊为了我变成这样……你们让我怎么冷静？！”
她死死抱着裴寂，混沌灵力不受控制地外放，带着一股毁灭与疯狂的气息，竟将几位想要上前的太上长老都逼退了一步！
“不好！她心神受损，道基动荡，有入魔的征兆！”一位长老脸色大变。
玄诚子看着陌鸢眼中那越来越浓的猩红与混乱，又看看她怀中气息微弱如游丝的裴寂，心急如焚！
一边是即将入魔、状态极不稳定的陌鸢，一边是重伤垂危、亟待救治的裴寂！
这该如何是好？！
（第1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