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玄谷的夜,静谧而清寒。天穹之上并非寻常星辰,而是谷内阵法模拟出的、流淌着极光般瑰丽色彩的灵光,如梦似幻。
陌鸢独自盘坐在静室中,已经尝试调息了数个时辰,收效甚微。
心魔如同跗骨之蛆,只要她一静下来,那些纷乱的念头就会疯狂滋长。师尊倒下的画面反复闪现,伴随着自责、恐惧,以及一种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偏执——如果师尊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这种念头让她恐惧,又隐隐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不行……不能这样……我要冷静……师尊还需要我……”她一遍遍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混沌灵力在体内躁动不安,与滋生的魔气纠缠,让她气息起伏不定。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忽然在静室内响起。
冰玄老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依旧是那副粗布麻衣的打扮,手中端着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玉碗。
“前辈。”陌鸢连忙想要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冰玄老人走进来,将玉碗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碗中是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清冽的药香与一股奇异的、能安定神魂的寒气。“这是‘玄魄定神汤’,对稳固心神、压制魔念有些许帮助。趁热喝了吧。”
“多谢前辈。”陌鸢端起玉碗,入手微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汁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识海,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一些,体内躁动的灵力也平复了些许。
冰玄老人看着她喝下药汤,这才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孩子,你可知,你师尊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他缓缓开口。
陌鸢手一颤,碗中的药汤溅出几滴。她低下头,声音晦涩:“是因为我……引来了紫霄神雷劫和灭世天罚……师尊为了保护我,才……”
“是,也不是。”冰玄老人摇头。
陌鸢不解地抬头。
“紫霄神雷劫,灭世天罚,固然可怕。但你师尊裴寂,修为通天,剑道已臻化境,若非自愿,即便不敌,抽身而退、保全自身,并非难事。”冰玄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他之所以伤及根本,是因为他选择了最笨、也最决绝的方式——以身为盾,以剑为墙,将你完全护在身后,硬生生承受了天罚绝大部分的威力,并且,燃烧本命剑源,强行斩灭天罚核心。”
他顿了顿,看着陌鸢骤然睁大的、蓄满泪水的眼睛,继续道:“换句话说,他是将本可以两人分担、甚至他可以规避的风险,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他将你的安危,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比他自己的道途,更重要。”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陌鸢心上,让她心痛到无法呼吸,却又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冰冷的心底涌出。
师尊他……
“所以,孩子,”冰玄老人的语气变得温和而郑重,“你若就此沉沦,被心魔所控,或贸然寻死,才是真正辜负了他这番舍命相护的心意。他要的,是一个好好活着的你,是一个能继续前行、实现自身道途的你。而不是一个因他而毁掉的陌鸢。”
陌鸢的泪水无声滑落,但她眼中的迷茫与偏执,却在老人的话语中,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前辈……我明白了。”她擦去眼泪,声音依旧哽咽,却不再颤抖,“我不会倒下。我会好好活着,我会找到救师尊的方法,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再也不让师尊为我涉险!”
冰玄老人欣慰地点了点头:“如此便好。压制心魔,非一日之功。你需时时警醒,坚定道心。寻找神物之路,亦是磨砺心性之旅。或许当你真正明悟己身之道、掌控混沌真谛时,心魔自除。”
“晚辈谨记前辈教诲。”陌鸢郑重行礼。
“好了,天色不早,你好生休息。明日开始,老夫便要为你师尊施展‘玄冰封魂术’,期间需要你在一旁,以混沌本源之力辅助,维系他一丝生机不绝。这对你而言,亦是考验。”冰玄老人起身,准备离开。
“前辈,”陌鸢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问道,“关于九天息壤和混沌青莲子……前辈可知,该从何处着手寻找?源初之地……又该如何进入?”
冰玄老人脚步一顿,沉吟片刻,道:“九天息壤,可先去中域‘神农谷’打听。神农谷传承自上古神农氏,精研草木药理与天地灵物,对各类天材地宝的记载最为详尽。或许能查到线索。至于混沌青莲子……”
他转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陌鸢:“源初之地虚无缥缈,入口难寻。但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有迹方可循。你既身怀源初之核碎片,冥冥之中自有牵引。或许,当你将碎片集齐到一定程度,或修为达到某个临界点,便能感应到入口所在。又或者……某些同样与源初之地有关联的古老遗迹或传承中,会留有线索。”
他屈指一弹,一点冰蓝色的灵光没入陌鸢眉心:“这是老夫所知,几处可能与源初之地有关联的上古遗迹的大致方位,以及关于神农谷的一些信息。不过时过境迁,这些信息未必准确,仅供参考。”
一股清凉的信息流在陌鸢识海中展开,包含了数处地名和简单描述,虽然模糊,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给了她明确的方向。
“多谢前辈!”陌鸢感激不尽。
冰玄老人摆摆手,走出了静室。
……
接下来三日,冰玄谷核心区域被一层厚重的、泛着淡蓝色光晕的玄冰结界笼罩。结界内寒气凛冽,却并非刺骨的冰冷,而是一种能冻结时间、封存生机的奇异力量。
冰玄老人盘坐于结界中央,双手不断结出玄奥复杂的冰蓝色法印,打入躺在暖玉榻上的裴寂体内。每打入一道法印,裴寂的身躯便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玄冰,他的气息也随之变得更加微弱,却奇异地稳定下来,不再流逝。
陌鸢则盘坐在榻边,按照冰玄老人的指示,将自身相对平和的混沌本源之力,化作最纤细温润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裴寂体内,护住他心脉与神魂最后一点灵光不灭,并与冰玄老人的玄冰之力配合,引导其封印效果。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与灵力。陌鸢需要时刻保持高度专注,控制着混沌之力既不刺激裴寂体内的毁灭法则,又要足够坚韧以维持那丝生机。仅仅半日,她便已脸色苍白,额头见汗。
但她咬牙坚持着,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冰玄老人的话,回想着师尊守护她的身影。这成了支撑她最大的动力。
玄诚子、青木、玄机三位长老则守在结界外围,既是护法,也是防止任何意外干扰。
三日时间,在紧张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当第三日夕阳的余晖透过结界,映照在谷中时,冰玄老人打出了最后一道法印。
嗡——!
整个结界光芒大盛,随即迅速内敛、收缩,最终完全融入了裴寂的体内。
此刻的裴寂,全身被一层约莫寸许厚的、完美无瑕的玄冰包裹,如同沉睡在冰棺中的神只。他面容安详,气息微弱却平稳悠长,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已然停滞。
“玄冰封魂术,成了。”冰玄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百年之内,他可安眠于此,伤势不再恶化。百年之后……便看造化了。”
陌鸢瘫坐在地,浑身如同虚脱,却第一时间看向裴寂。感受到那稳定下来的微弱气息,她紧绷了三日的心弦终于一松,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是带着庆幸与希望。
“师尊……等我……”
……
翌日清晨,冰玄谷外。
玄诚子三人已经准备返回青云宗。宗门不可长期无主,且裴寂重伤、陌鸢离宗寻药的消息需要严格封锁和应对后续可能的波澜。
“陌鸢师侄,此去寻药,凶险异常。这枚‘万里传讯符’你且收好,若遇紧急情况,可向宗门求救。”玄诚子将一枚玉符递给陌鸢,又拿出一个储物袋,“这里是一些灵石、丹药和符箓,或许用得上。宗门也会暗中留意九天息壤和混沌青莲子的消息,一有线索,立刻通知你。”
“多谢掌教师兄。”陌鸢接过,郑重收好。
“师妹,定要保重!”青木长老叮嘱道,“务必先调理好自身伤势,压制心魔,再去寻药。否则,不仅救不了裴寂师弟,还会搭上自己。”
玄机长老也道:“修真界人心叵测,尤其你身怀特殊体质,又可能被某些势力盯上,务必小心隐匿行踪。”
“陌鸢明白,多谢二位长老。”陌鸢一一记下。
送走玄诚子三人,陌鸢回到谷中,再次来到冰封的裴寂面前。
她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玄冰,仿佛能感受到下面师尊安睡的容颜。
“师尊,我要走了。”她低声说道,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我会先去中域神农谷打听九天息壤的消息。我会努力修炼,压制心魔,变得更强。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百年之内,定会归来。”
她俯身,在冰冷的玄冰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然后,她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
百年之约,自此开始。
她转身,朝着谷外走去。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单薄,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冰玄老人站在茅屋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息一声。
“混沌源体,因果缠身……这条路,注定荆棘满布。孩子,好自为之吧。”
他转身,看向冰封的裴寂。
“至于你……如此重的伤,如此决绝的守护……你们之间的因果,怕是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深啊……”
山谷恢复了寂静,只有灵泉潺潺,以及冰棺中,那微不可察的、平稳的呼吸。
(第1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