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虽然苏醒，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正如冰玄老人所说，他根基受损严重，神魂与剑源如同布满裂痕的琉璃，需要极其漫长和精心的温养才能逐步恢复。短期内，他甚至连坐起身都做不到，更别提动用灵力，形同废人。
陌鸢则成了他全天候的“贴身护理”。
冰玄谷的日子，简单而宁静。每日，陌鸢都会严格按照冰玄老人留下的玉简，调配好温养经脉、滋养神魂的灵药，耐心地喂裴寂服下。然后，她会将他扶坐起来（靠在她身上），自己则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的后心，将自身最精纯平和的混沌本源之力，化作最温润的暖流，缓缓渡入他的体内，引导着药力，一丝丝修复那些破碎的经脉，滋润那枯萎的剑源，稳固那刚刚重新点燃的神魂之火。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和灵力。陌鸢需要时刻保持高度专注，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混沌之力的强度和流向，不能有丝毫差错。每次施为完毕，她都累得近乎虚脱，脸色发白。
但她甘之如饴。
能感受到师尊体内生机一点一滴地恢复，能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能握着他日渐温暖的手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裴寂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重伤初醒，他的身体需要大量的休息来自我修复。清醒的时候，他也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玉榻上，目光追随着陌鸢忙碌的身影，或是望着谷顶模拟出的天空出神。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陌鸢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极深的思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是啊，曾经强大到足以剑斩天罚、睥睨天下的剑尊，如今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事事依赖他人，这种落差，对于骄傲如裴寂而言，恐怕比身体的伤痛更难熬。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陌鸢刚刚结束了一次温养，正用温热的灵泉水，浸湿了柔软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裴寂的脸和手。
裴寂难得清醒着，没有睡去。他目光落在陌鸢近在咫尺的、因为劳累而略显清瘦的脸颊上，看着她专注而轻柔的动作，眸色微深。
“鸢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些。
“嗯？师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陌鸢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看向他。
“没有。”裴寂缓缓摇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瘦了。”
陌鸢一怔，随即鼻子一酸，强笑道：“哪有，是师尊看错了。我吃得好睡得好，还胖了呢！”
裴寂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陌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手指，小声嘀咕：“真的没事啦只要师尊快点好起来，我怎么样都行”
“辛苦了。”裴寂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陌鸢动作一顿，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连忙眨眨眼，把泪意憋回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不辛苦！师尊以前照顾我那么多，现在换我照顾师尊，天经地义！”
裴寂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她忙碌的小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的手依旧没什么力气，冰凉，但陌鸢却觉得掌心滚烫。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温暖而静谧。
“对了，师尊，”陌鸢想起什么，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个玉盒，献宝似的捧到裴寂面前，“你看，这是我找到九天息壤时，顺便收集的‘戊土灵髓’，对稳固土系根基很有好处的！冰玄前辈说，等你再好些，可以用这个泡药浴，效果更好！”
她又拿出另一个玉盒：“还有这个，是我在秘境采到的‘七彩月见花’，也是好东西！还有九叶灵芝、蓝星草”
她如数家珍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小脸上洋溢着骄傲和雀跃，仿佛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裴寂看着她那鲜活生动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和暖意。他的小道侣，似乎比之前更加开朗活泼了？虽然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心魔未除的阴霾，但比起之前闭关时的沉郁，已是好了太多。
历练，果然能让人成长。
“嗯，很好。”他难得地给予了肯定。
陌鸢顿时笑得更开心了，小心地将东西收好，又絮絮叨叨地说起秘境里遇到的趣事，比如花铃那只贪吃的寻宝鼠，石坚憨厚可靠的样子，还有苏文轩那总是温和有礼却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提到苏文轩时，陌鸢没注意到，裴寂的眸光几不可查地冷了一瞬。
苏文轩？清澜苏家？
男人？
还送了她客卿玉牌？
裴寂的指尖，在陌鸢的掌心，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陌鸢正说到兴奋处，忽然感觉掌心微痒，低头一看，是师尊的手指在动。
“师尊？手不舒服吗？”她关切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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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裴寂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有些累了。”
“哦哦，那师尊快休息！我不吵你了！”陌鸢连忙噤声，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然后守在一旁，安静地打坐调息。
裴寂并未真的睡着。
他感受着体内缓慢修复的伤势，感受着身旁陌鸢平稳的呼吸和散发的、令他安心的混沌气息，心中思绪翻腾。
这次重伤，几乎让他陨落。但也因祸得福，与鸢儿之间的羁绊，似乎更深了。
他能感觉到，鸢儿对他的依赖和眷恋，更深更浓。这很好。
但她似乎也在成长，有了自己的经历和际遇，认识了新的人。
这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丝焦躁和不悦。
他的小道侣，眼里心里，都该只有他一人。
任何可能分走她注意力的人和事，都该清除。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先恢复力量。
等他能重新握紧剑的时候
裴寂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而偏执的暗芒。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陌鸢的精心照料和冰玄老人偶尔的指点下，裴寂恢复的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一些。半个月后，他已经能够自己坐起身，并在陌鸢的搀扶下，在茅屋附近缓缓走动了。虽然依旧无法动用灵力，但至少不再是完全的卧床状态。
这日，陌鸢扶着裴寂在谷中的灵泉边散步。
灵泉氤氲着淡淡的灵气，泉边生长着一些冰玄老人移栽的耐寒灵草，景色清幽。
“师尊，你看这泉水，冰玄前辈说常饮对稳固神魂有好处，我每天都给你打来煮茶。”陌鸢指着清澈的泉水，叽叽喳喳地说道。
裴寂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她因为搀扶自己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头的细汗上。
“歇会儿。”他停下脚步，声音依旧有些虚弱。
两人在泉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
陌鸢立刻拿出水囊，递到裴寂唇边：“师尊，喝水。”
裴寂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泉水清冽甘甜，带着一丝灵气。
“你自己也喝。”他看着陌鸢。
“嗯！”陌鸢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仰头看着谷顶模拟出的蓝天白云，“师尊，等你好全了，我们回青云宗好不好？铃铛和茯苓肯定很想我们。掌教师兄他们肯定也很担心。”
青云宗寂寥峰
裴寂的目光悠远了一瞬，随即点头：“好。”
“不过，在那之前，”陌鸢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裴寂，“师尊一定要完全好起来！不能留下任何隐患！冰玄前辈说，至少还要在这里温养一年，等剑源和神魂基本稳固了，才能慢慢尝试恢复灵力。”
一年裴寂微微蹙眉。太久了。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
“嗯。”他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波动，冰玄老人的身影显现。
“前辈。”陌鸢连忙起身行礼。
冰玄老人摆摆手，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裴寂的气色，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一年。”
他顿了顿，看向陌鸢，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丫头，有件事需告知你。老夫刚收到外界传讯，百草城那边，似乎有些关于你的流言传开了。”
“关于我？”陌鸢一愣。
“嗯。你在秘境中击败青锋门、重伤朱炎林婉儿、夺走混沌青莲之事，似乎被人刻意渲染传播。”冰玄老人道，“现在外面有传言，说你是某个隐世老怪的传人，身怀重宝，且心狠手辣。离火朱家和万木林家，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你的来历。更有甚者，有人将‘混沌青莲’与‘混沌源体’联系了起来”
陌鸢脸色微变。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混沌青莲的出现，果然引起了某些人的联想和觊觎！
裴寂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尽管他此刻没有灵力，但那目光中的寒意，却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他们找死。”他声音低沉，带着凛冽的杀意。
冰玄老人看了裴寂一眼，道：“你如今的状态，不宜动怒。丫头暂时留在此地，有老夫的幻阵和老夫在，安全无虞。只是，你们需有个心理准备。一旦离开冰玄谷，恐怕麻烦会接踵而至。”
陌鸢握紧了拳头，看向裴寂。
裴寂迎上她的目光，眼中的冰冷化为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无妨。”他缓缓道，“待本尊恢复，来多少，杀多少。”
（第156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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