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之中,烛火暖融,香烟袅袅,方才结拜的庄重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一种微妙的、近乎亲昵的氛围。赵范以兄长自居,热情地劝酒布菜,言语间愈发推心置腹,仿佛要将积攒多年的心腹话尽数倾倒给这位新结的“贤弟”。
“贤弟啊,”赵范抿了一口酒,脸上泛着志得意满的红光,“你我一见如故,义结金兰,实乃天意。为兄心中欢喜,难以言表。既为一家,有些家事,也就不瞒贤弟了。”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唏嘘,“先兄不幸早逝,留下寡嫂樊氏,独守空闺,至今已有数载。为兄每每念及,心中常感凄然。”
赵云听闻涉及对方家事,不便多言,只是举杯示意,安静聆听,保持着礼貌与尊重。
赵范见赵云并无不耐,心中暗喜,觉得铺垫已够,便击掌两下,对着屏风后扬声道:“嫂夫人,且出来一见,为贵客斟酒。”
赵云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虽不谙内帷之事,但也知让寡嫂出面为陌生男客斟酒,于礼不合。他正欲出言婉拒,却见屏风后环佩轻响,一道窈窕身影已款款而出。
烛光下,但见这樊氏,云鬓轻挽,仅簪一支素雅玉簪,身着淡青色素罗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衣,并无过多纹饰,却更衬得身段玲珑,气质如兰。她低垂螓首,步履轻盈,来到席前,伸出纤纤玉手,执起银壶,为赵云案前的空杯斟酒。动作间,一股若有若无的幽香拂过,她偶尔抬眼,那眸光似秋水潋滟,带着三分哀婉、七分柔顺,眼波流转之处,确有一股动人心魄的韵致,堪称国色。便是心如铁石、见惯世面的赵云,在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此女风姿,远超寻常。
然而,赵云心中警兆顿生。他非是好色之徒,更谨守臣子本分与朋友之义。见樊氏近前,他立刻离席起身,退后一步,避席躬身,郑重施礼,沉声道:“嫂夫人不必多礼,云实不敢当。” 态度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目光低垂,绝不与樊氏有任何视线接触。
樊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举动弄得微微一怔,随即默然敛衽还了一礼,便默默退至一旁,垂首不语,仿佛一尊精美的玉雕。
赵范见状,哈哈一笑,似乎对赵云的反应颇为满意,觉得他是守礼君子,更是心中暗赞自己眼光独到。他挥挥手,示意樊氏先行退下。待内堂只剩下他二人,赵范凑近赵云,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神秘、得意与热切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贤弟,你观我这寡嫂如何?”
赵云面色一肃,正色道:“兄长,此言不妥。嫂夫人乃兄长家人,云不敢妄加评议。且此等话题,非你我兄弟所宜言。”
赵范却以为赵云是面皮薄,摆手笑道:“诶,贤弟何必拘谨?此处并无外人。你可知,这其中另有一番隐情?”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继续说道,“先兄去世多年,为兄见嫂夫人青春守寡,于心不忍,也曾多次劝她改嫁,觅一良人,也好有个依靠。然我这嫂嫂,虽是一介女流,却极有主张。她曾立下誓言,若再嫁,须得符合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赵云本不欲再听,但见赵范说得郑重,且涉及人家闺誉,不便立刻打断,只得耐着性子,心中警惕更甚。
赵范伸出三根手指,眉飞色舞,逐一道来:“这第一,此人必须姓赵!嫂嫂言道,‘既入赵家门,便是赵家魂’,不改他姓,方不负先兄!”
“这第二,”他又屈下一指,“此人须得是常山真定人士!言是念及故乡水土,欲寻同根之人。” 说到这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赵云。
赵云心中猛地一沉,已然隐约猜到些什么,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赵范却浑然未觉,反而更加兴奋,屈下第三根手指,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第三嘛,最难!此人必须名满天下,乃当世英雄!如此,方不辱没她樊氏,也对得起先兄在天之灵!”
他双手一摊,做无奈状,随即又猛地拍手,目光热切地死死盯住赵云,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贤弟!贤弟你想想!这普天之下,姓赵,又是常山真定人,还能名满天下的英雄豪杰,除了你常山赵子龙,还能有谁?!这岂不是天意?!是上天注定,要成就这段良缘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发现简直是神来之笔,既能解决嫂嫂的归宿,又能将这位勇冠三军的“贤弟”牢牢绑在赵家的战车上,形成坚不可摧的联盟,日后他在刘备集团中的地位,岂非稳如泰山?
他凑到赵云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笑容,低语道:“贤弟!此乃天作之合!你若是不弃,为兄今日便做主,将这如花似玉、又恪守妇道的嫂嫂,送与贤弟,做个妾室!如此,你我亲上加亲,真真正正成了一家人!岂不美哉?岂不快哉?!哈哈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限风光,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
然而,他这得意的笑声还未落下,就见到赵云霍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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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赵云,面沉如水,之前的温和与尊重早已荡然无存,那双凤目之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让整个内室的温度仿佛都骤然降到了冰点!
“赵!范!” 赵云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冰棱,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念你归顺之诚,与你结拜,乃是出于公心,欲与你同心协力,共扶汉室!不想你……你竟敢设此龌龊之局,以美色相诱,行此乱伦背德之事!你当我赵云是何等样人?!”
赵范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惊呆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作惊恐与茫然:“贤……贤弟何出此言?这……这是美事啊……”
“住口!” 赵云厉声打断,他伸手指着赵范,因极度的愤怒,手指微微颤抖,“你我既已结为兄弟,你的嫂嫂,便是我的嫂嫂!焉有弟娶兄嫂之理?!此乃禽兽之行,人神共愤!你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玷污兄长遗孀名节,更欲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其心可诛!”
他越说越怒,想起自己方才竟还诚心与之盟誓,只觉得一阵恶心与耻辱涌上心头。眼见赵范仍是一副懵懂不知错在何处的模样,赵云胸中郁愤难平,猛地一拳挥出!
这一拳,并未蕴含内力,却带着赵云无比的失望与愤慨,结结实实地打在赵范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赵范“啊呀”一声惨叫,被这巨大的力道打得向后踉跄几步,撞翻了身后的案几,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酒水菜肴溅得他满身都是,狼狈不堪。
赵云看也不看瘫倒在地、呻吟不止的赵范,他胸膛剧烈起伏,强压下拔剑的冲动,用冰冷至极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那委顿于地的“兄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自为之!”
说罢,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那决绝的背影,瞬间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只留下内堂一片狼藉,以及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的赵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