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苍茫水接天,忽闻孤鸿唳寒烟。平湖万顷迷踪影,扁舟一叶返人间…”
独立船头的年青人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戴螭纹玄银冠,着月白云雷纹箭袖劲装,束犀角誓金壁带,负三尺三鎏银螭首剑,背挺似戟,立如孤松,墨眉斜飞,凤目如星。正遥望着云笼雾绕的万顷泊泽,好似在看着翱翔天际的水鸟,又好似在迷茫前途去向何方。
“少主,江都来信。”
船尾一名背负弓箭,身披犀甲,虎背熊腰的护卫武士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奉上飞隼捎来的密信。那少主接过来一看,不禁冷笑出声,
“哈!太傅终于动手了!当年王阀执掌三垣,如日中天,五侯当朝,贵不可言!如今也落得剖棺戮尸,悬首示众的惨状!快哉快哉!
我本还尤豫着要不要奉诏北上,去授个安南将军的虚衔,此番有此机会,定要去城门楼前,瞧瞧王家的惨状!一解心心头之恨!哈哈!”
武士接过少主递来的密信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建议道,
“武昌公败死,王阀一门作鸟兽散,不如趁着朝堂诸公争权夺利,少主立刻返回洞庭大营,尽屠他安插在军中的腹心,夺其虎符兵权?”
那少主笑道,
“此事不急,云梦大营,南疆诸寨,从上到下都是我南宫家的旧部,他们派谁来都指挥不动!嗬嗬,当年王阀陷害我家,如今风水轮流转,我建功立业,重回三垣的时候终于到了!”
武士尤豫,
“只恐北人奸诈,庙堂皆是虎狼禽兽之辈,恐怕以高官利诱,施加死士阴谋,做局暗害少主啊。”少主不屑一顾,摇头笑道,
“何况如今中原连年大战,败军失地,兵凶战危,这时候杀了我,还有谁来做旗,招兵买马,领兵上阵,救他们于水火?勿虑也。”
武士无奈苦劝,
“朝廷或许不敢加害少主,但京畿仙阀已不比以往了。当年魔教至尊与九阴剑主在江都一场大战,尽杀四部精锐,诛得庙堂一空。以至于朝廷连年从南宿离藩抽兵,要不然也没有我等出头之日。如今王阀一倒,北方士族手中无兵可用,只能依仗南方地主豪强,根本无法再约束制衡。而陈郡谢氏、颖川庾氏、高平郗氏皆忌惮少主的名望。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皆觊觎藩主的大位。您孤身北上,实在太过行险了。”
那少主爽朗一笑,拍拍武士的肩膀,
“无需担心,就算真有人心怀歹意,也只跟着我的大船,又岂知我临时起意,抛下仪仗,跟着斥候轻舟先行?
何况,不是还有你这头猛虎保护我么。我又怎么算孤身一人呢。”
“少主当心!”
那武士正想拜上一拜,拍几句马屁表表忠心,忽然感觉船只猛然一顿,呼得跳跃起来,将少主护在身后。持弓在手,严加戒备。
那少主也知道卫士是忠心之人,不在意他得罪,也凝神聚气,握住佩剑,望向被浓郁雾气笼罩的湖面。原来之前在湖面疾驰的飞舟,不知何时竞已驰至湖畔,被沿岸芦苇水草绊住,湖面也腾起浓浓大雾,须臾之间,天地一片鸿蒙,几乎不能视物。
“请少主稍坐,标下这就去处理。尔等保护少主!”
那武士这便从船舱唤来一群带刀侍卫,自己到船舷边看了看情况,便放下弓箭,拔出佩刀,翻身从船尾跳下去,单手扒着船舷,挥刀去斩那些缠住船舵的芦苇水草。
那少主也是要脸面的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逃回舱里保命,于是屏退左右,依旧独立在舟头,依旧摆着pose远望湖面。
不过正出神之间,他忽然听到从湖畔传来阵阵叹息哭声。
那少主循声远望,越过浓雾,朝湖畔定睛看去,只见岸边竞有一名美妇正洗衣浣纱,微风吹拂她的衣裙,露出白洁如脂的肌肤,粉嫩如藕的臂膀,竟是殊色佳丽。只是此情此景,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似乎有什么烦心事,正在低低抽泣。
那少主一看,忍不住出声问道,
“姑娘有何委屈,独自在此垂泪?”
那美妇露出悲伤的神情,哀怨婉言拜谢,
“原来是少将军大驾,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御前。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离江龙君小女也。父母配嫁云梦君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迨诉频切,返将贱妾毁黜至此。”
言讫嘘唏流涕,悲不自胜,哭了一阵,又啜泪泣曰,
“离江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
闻将军受诏北上,特在此等侯,若有朝一日还返离楚,或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那少主听了,当即抱拳道,
“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
敬闻命矣,南宫彻,必报予离江君知晓!”
“负载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
美妇悲泣且谢,遂于襦间解书,投于船上。
随即“轰”一声雷响,南宫家的少主南宫彻猛睁开眼,站起身来。
只见云开雾消,天朗气清,轻舟依然在湖面急行,甲板上果真落着一块竹简。
南宫彻拾起竹简来,回忆起刚才所见,一时眉头微蹙,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少主,江都来信。”
然后船尾背负弓箭,身披犀甲,虎背熊腰的护卫武士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奉上飞隼捎来的密信。南宫彻扭头瞪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接过密信,看了一眼,
“李虎”
“是少主。”
那武士也不抬头,就跪在地上,静候吩咐。
南宫彻沉默了片刻,把信递给他看,
“太傅抄了王家,叫大船继续驶往江都,我们回去夺军。”
“是!少主英明!”
那武士双目一亮,二话不说,立刻收了朱雀旗,扬帆转舵,立刻吩咐麾下调转船头南归。
南宫彻看看他的背影,揣着竹简琢磨了一会儿,又开口道,
“李虎,你可知道离江龙君。”
李虎听了,一时也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不禁尤豫,
“不知少主指哪一位龙君?”
南宫彻一愣,
“怎么,龙君还不止一位?”
李虎也知道自家少主还年青,要学的还很多,如今还在练杰塑体,自然不熟悉这些杂事,于是也尽到家臣义务,耐心解答,
“离江水系浩大,分支繁多,深渊巨潭无数,自然不止一头龙种,无论是蛟是龙,各个自称龙君,号称左将军的子裔。不过毕竞龙性喜淫,也保不准确实大都是真的。”
南宫彻好奇,
“那云梦君又有几个?”
这个李虎自然清楚,
“云梦君自然只有一位,就是仙宫敕封洞庭龙王,镇压在云梦泽底的那头青龙了。
那才是货真价实的四象苍龙,鳞虫领袖,当年左将军孟章龙君的三太子。
血脉实在珍稀,仙宫特意留着配种,故而不忍加害。”
南宫彻眼睛一亮,
“哦,既然有这么一番缘分,岂不会有离江龙君,打算打破封印,放这真龙出海?”
李虎点头道,
“少主明鉴,确实有这种可能,而且不止云梦龙王,当年左将军旧部,也大都被镇压封印在洞天秘境之中。
因此我洞庭水师第一要务,就是要昼夜巡防湘、资、沅、澧四水河口,谨防有妖魔从离江潜入,助那龙君破封而出,再起波澜。”
南宫彻想了想,把玩着手中竹简,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
“其实让它出来有何不可?”
“这”
李虎一愣,不知如何作答。
南宫彻也不看他,只盯着手里的竹简,压低声音道,
“如今南疆无事,北方乱起,朝廷一个劲抽调我们南人去打北兵。纵然我这个时候得了将军之位,大约也得听人使唤,被调拨去北方拼命。
不过徜若妖魔趁机作乱,情况则大有不同。
如今王阀被铲除殆尽,我南宫家在离藩南疆颇有威名,南宿七卫皆是我家潜邸旧部,朝廷必得依仗我等才能稳住局面,免得两线开战。
届时必定予取予求,任我等在南方招兵买马,不敢再轻瞧了我家”
李虎一看少主开始妄想了,也只得暗叹少年人年青胆大,啥也敢想,苦劝道,
“这少主,妖就是妖,只想着吃人!万不可与虎谋皮啊”
南宫彻不满道,
“有何不可?当年左将军本是仙尊四臣,左膀右臂,为仙宫立下汗马功劳,后来分明是被三垣诸公逼反,镇压至今也受尽了冤屈。同我家的情况又有何不同?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我听说北边的天王自家就是魔龙混血,手底下更有大批魔神为心腹,妖兽为爪牙。
既然彼可以驾魔驭兽,我也未尝不能试着,叫这群龙族,为我所用吧?
届时我手握南宿重兵,又有妖龙臣服,带得中原有变,未尝不能提兵北”
“少主!”
李虎忽然打断他的畅想,“咚!”得往甲板上磕了个头,把手一指,
“有妖气!”
“嗯?”
南宫彻扭头一看,果然有妖气冲天,平如镜面的水泊上,忽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涛,分明是有什么大型水怪正兴风作浪,朝南宫家的飞舟奋起直追,狂冲而来!
南宫彻面色一沉,
“果真有埋伏”
“少主请暂避!”“罡拳!开!”
而李虎也顾不得聊天,一声令下,已有家仆亲兵举盾,将南宫少主护在内核,而他自带着一众侍卫奔到船尾,罡拳蓄力,张弓搭箭,符矢连发!嗖嗖直朝水中巨物射去!
谁知那水中巨物不仅游动起来极为迅速!更兼一身铁甲硬皮,坚似钢金!罡拳加持的符箭居然不能破防!从皮甲硬鳞表面打滑击飞出去!
“哗!”
“嘭!”
趁着南宫家的飞舟刚刚转舵掉头,航速还没起来!那巨物须臾之间就乘风破浪!顶着箭雨追上来,忽然破水而出!竟是一头铁口巨鳄!一头撞来,将船舷撞开巨大的裂口!
“妖孽敢尔!!”
那李虎倒是颇为神勇,一众武士都被撞得东倒西歪,他却飞身跃起,直如弯弓落月,把扣在手中,蓄力不发的一箭猛击而出!一时尤如抛出投枪一般,巨大的箭杆破风撕浪!正中那巨鳄眼球!
“嗷!!”
巨鳄昂头惨叫!一时凶性大发!张开獠牙血口!一口咬碎船舷!附赠一个死亡翻滚!直接撕开大半甲板!
“嗬!”
然而那李虎也人如其名,虎得一逼,弹足而起,一跃而下,扑倒巨鳄背上,顺手一刀凿入鳄鱼口腔,一时钢肌劲爆!同这史前巨兽奋力厮杀!刀罡爆闪!霜刃猛凿!直插得鳄鱼口血喷如泉!
“校尉!!”“大事不好!”
谁知还不等这边人兽大战分成个胜负,忽然船上卫兵们惨叫出声!
“少主!”
李虎抬头望去,一时大惊!
原来竞然另有一头六足鱼怪,趁着轻舟毁坏,南宫少主被护卫转移到船舷,突然从另一侧扑杀而出!打了个声东击西!一尾扫飞一群护卫,扑上来一口叼了南宫彻就走!
“贼子敢尔!”
李虎大惊!顾不得胯下巨鳄和宝刀,奋力一跃想跳回去救人!
“嗷!”
谁知那巨鳄也是凶性大发!不顾伤痛,一口咬来,非撕了他不可!!
“孽畜寻死!罡拳五十!!”
李虎一声大吼!也是怪力乱发!癫狂暴走!双臂一扯!单脚一踹!刀把一踏!竟硬生生给巨鳄撕成两半!一时沐身血海!
然而这一怒,就错过了救援的时机!
“噗通噗通!”
虽然满船的护卫武士也不乏善水的,当然不能坐视少主遇刺!纷纷跃入水中追去!
但奈何人在水下怎么游得过鱼?何况那鱼还有六条腿,滑的和泥鳅似的,哧溜一下就叼着南宫彻冲出包围圈!只眨眼间拉开距离,没入水底!不见了踪影!
“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