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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块拼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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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向东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宿舍里鼾声依旧,空气里弥漫着睡眠特有的浑浊气味。他躺在炕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脑子里清晰地回放着昨晚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唯一符合条件的事件:高考恢复。】

【最近且确定的关键节点。】

文字是冷静的,甚至冷酷的,像手术刀一样切掉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留下一个可以操作的目标。

但这把“手术刀”也留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切口。当“改变大历史”的宏大叙事被证明是个笑话之后,他需要找到一些更具体、更微小的事情来填满每一天,直到那个“关键节点”到来。

否则,他会在这1976年的冬天里,被那种“迟到了三个月”的空洞感慢慢冻僵。

上工哨声响起前,肖向东已经穿好衣服,打好了绑腿。他检查了一下手上的纱布——边缘有些脏了,但包扎依旧牢固。今天要去换药。

想到换药,他眼前又闪过那张脸。他立刻把思绪掐断,像按掉一个不该出现的弹窗。

上午的活是修整农具。连队仓库后面有个简陋的棚子,算是工具间。肖向东被分到这里,和王海柱一起,把秋收用坏了的铁锹、镐头、犁铧整理出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当零件。

这活儿比下地轻松,也有技术含量。王海柱很高兴,话也多了起来。

“向东,你手巧,这活儿对你路子。”他递过一把锹,木柄从铁锹头那里松脱了,“这咋整?”

肖向东接过来看了看。是固定锹头的铆钉松了,加上木柄干燥收缩。在2025年,这问题用点化学胶或者换个新零件就能解决,但在这里

他环视工具间。墙角堆着些废铁料、旧绳子、半桶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油脂。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需要找个小点的铁片,垫进去,再砸紧。”肖向东说,声音平静,“或者,把木柄浸湿,泡胀了,也能暂时固定。”

王海柱眼睛一亮:“中!俺去找铁片!”

肖向东拿起那把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柄上粗糙的纹理。木柄被汗水浸透又风干,表面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握持的地方磨得发亮,能看出原主的使用习惯——这是个左撇子。

一个具体的、可解决的问题。

这感觉很奇怪。在意识到自己无法改变二十四万人的命运之后,修理一把松动的铁锹,竟然让他感到一种近乎可耻的踏实感。

王海柱很快找来几块碎铁片。肖向东挑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用锤子敲薄,垫进锹头和木柄的缝隙里,然后让王海柱扶稳,自己抡起另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把铆钉重新砸实。

“咚、咚、咚。”

锤击声在工具间里回荡,闷闷的,带着力量。每一下震动都顺着木柄传到手上,震得他虎口的伤口微微发痒。

痒,是愈合的迹象。

疼,是活着的证据。

修理,是让一样坏掉的东西重新恢复功能的过程。

很简单的逻辑。比思考时间、命运、错过和拯救要简单得多。

“嘿!真就结结实实了!”王海柱接过修好的锹,用力晃了晃,纹丝不动。他咧嘴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行啊向东!有两下子!”

肖向东没说话,只是拿起下一把需要修的镐头。动作熟练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具身体的原主,看来对这些基础的机械修理并不陌生。肌肉记忆还在。

这很好。在这个时代,一门手艺,哪怕是最粗浅的手艺,也是生存的资本。

快晌午的时候,工具修得差不多了。肖向东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铁锈和油污,尽量避免碰到伤口。王海柱已经收拾好锤子钳子,说:“你先去卫生所换药吧,俺把这些归置归置。”

肖向东点点头,解开围裙——其实只是一块绑在身前的破麻袋片。他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走出工具间。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有了一点暖意。从昏暗的棚子里出来,光线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朝卫生所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不是因为怕换药疼,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张脸。在昨晚写下那些冷静的“结论”之后,再见到林美娟,他怕自己又会掉进那种“像与不像”的混乱情绪里。

但路就那么长。再慢,也走到了。

卫生所的门开着,白布帘被卷了起来。肖向东在门口停下,做了个深呼吸——这个动作是2025年留下的,每次进会议室做重要汇报前,他都会这样。

然后他走了进去。

林美娟不在诊桌后面。里间的门帘掀开一条缝,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整理东西。

肖向东站在诊桌前,没有出声。他的目光扫过桌面——那本《赤脚医生手册》还摊开着,翻到“外伤感染处理”那一页。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放在一边,笔尖还带着墨迹。

,!

笔迹很工整。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是某种药品的清单记录,字迹清晰有力,和他昨晚在月光下写的那些潦草文字完全不同。

“肖向东同志?”

声音从里间传来。林美娟掀开门帘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她看到肖向东,微微点头:“来换药?稍等,我把这个放下。”

她把纸箱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走到水盆边洗手。动作很仔细,手指、指缝、手腕,都搓洗到。肥皂是那种廉价的黄色肥皂,气味刺鼻。

洗好手,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然后走到肖向东面前:“手。”

肖向东伸出右手。

她托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开始解纱布。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的皮肤,微凉,干燥。她的头低着,很专注地看着纱布的结。

这个距离,肖向东能看清她额前那些细碎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种隐约的、类似草药的气息。没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有碧薇常用的那款柚子味护手霜的香气。

不一样。

从气味开始,就不一样。

纱布被一层层揭开。伤口露出来——比想象中好。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深红色痂,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不错。”林美娟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转身去拿碘伏和新的纱布,“没沾水吧?”

“没有。”

“那就好。”她蘸了碘伏,开始消毒。棉球擦过伤口,刺痛传来。肖向东肌肉绷紧了一下。

“忍着点。”她说,和上次一样的话。但这次,她动作似乎轻了一些。

消毒,涂上一层薄薄的药膏——是黄色的,气味很冲。然后换上新纱布,缠绕,打结。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熟练得像流水线作业。

“好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后天再来一次,应该就不用包了。注意别碰脏东西。”

“谢谢林大夫。”

“不客气。”她开始收拾用过的棉球和纱布,没有看他,“下一个。”

肖向东意识到,后面已经有另一个知青在等着了,胳膊上缠着绷带。他侧身让开,走出了卫生所。

阳光刺眼。

他举起手,看了看新换的纱布。雪白,平整,在阳光下干净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已经解决的问题。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疼痛是具体的,有边界的,正在愈合的。

下午,肖向东找了个借口,去了趟连队的“图书馆”——如果那间堆满旧报纸和过期文件的仓库能算图书馆的话。

管理仓库的是个姓周的老头,听说以前是学校的老师,现在眼睛不好,就在这看仓库。肖向东进去的时候,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户的光线看一张破旧的《人民日报》。

“周老师。”肖向东打了声招呼。这是他从其他知青那里听来的称呼。

周老头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他:“你是新来的知青?”

“肖向东。苏州来的。”

“哦。”周老头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报纸,“找什么?自己看吧。那边架子上是报纸,按年份堆的,不一定全。那边箱子里是些旧书,好久没人动了。”

肖向东道了谢,朝那些箱子走去。

箱子是木头的,边缘已经磨损,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打开第一个箱子,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本残缺的《毛选》,一些泛黄的学习材料,几本破旧的农业技术手册。

他一本本翻过去,动作很轻,怕把脆弱的纸页弄碎。手指拂过那些粗糙的纸张,触感陌生而真实。

这是昨晚“行动计划”里的第一条:【资源搜集:立即开始系统收集复习资料。】

第二个箱子里情况稍好。有几本旧杂志,《科学画报》的残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里面的插图还能看清——简单的机械原理示意图,基础的物理现象图解。还有一本《工农兵数学》,封面掉了,但内页基本完整。

肖向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拿起那本《工农兵数学》,翻开。内容是初等数学,很浅,但至少是个开始。

他把这本书放在一边,继续翻找。

第三个箱子里,他有了更大发现: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中的两本——一本《代数》,一本《几何》。书页被虫蛀了不少,但大部分内容还在。的印章:“县中学图书馆·1965”。

1965年。那是运动开始前一年。

肖向东的手指在印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把这两本书和那本《工农兵数学》放在一起。

“找到有用的了?”周老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肖向东转过身,发现老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看着他手里的书。

“嗯。”肖向东点点头,“想借去看看。”

周老头没说话,只是从镜片后面打量着他。那目光很浑浊,但又好像能看透什么。过了几秒钟,他慢慢开口:“现在看这些书的人,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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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向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拿去吧。”周老头挥了挥手,转身走回他的座位,“记得还就行。别让人看见。”

最后那句话很轻,但肖向东听清了。

“谢谢周老师。”

他把三本书小心地塞进棉袄里,用胳膊夹住。书很薄,但贴在身上,有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晚上,等宿舍里其他人都睡熟后,肖向东点起了煤油灯——他用修工具时省下的一点机油,跟王海柱换了一小瓶煤油。灯光昏暗,只能照亮炕头一小片区域。

他把三本书摊开。

《工农兵数学》的内容太浅,只能用来唤醒最基础的记忆。《代数》和《几何》是高中内容,但也不全,很多关键章节都被虫蛀或撕掉了。

但,这是起点。

他翻开《代数》的第一章:集合与函数。概念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但他看得极其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破译某种密码。

然后,他拿出笔记本和铅笔。不是写日记,也不是做状态记录。

他开始整理。

把书上的定义抄下来,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把例题记下来,在旁边标注更简洁的解法——用2025年的数学思维来看,这些五十年前的题目有很多冗余步骤。

一页,又一页。

煤油灯的火焰偶尔跳动一下,在土墙上投出摇晃的巨大影子。夜很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还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肖向东完全沉浸了进去。

当他专注于这些具体的、可解的、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时,那种“迟到了三个月”的空洞感,暂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肖向东”这个人的状态——冷静,专注,用理性和逻辑搭建一个可理解的世界。

哪怕这个世界,目前只是几页残缺的数学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灯光映着他的侧脸,在土墙上投出一个微微晃动的、专注的剪影。

窗外,1976年10月13日的深夜,正在慢慢流逝。

而在这个连队宿舍的角落里,一盏煤油灯下,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重新组装自己的武器。

第一件武器,是知识。

破碎的,不完整的,但确实存在的知识。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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