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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思想的高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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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0月,北京的秋天来得特别早,清华园里的银杏叶已经金黄。肖向东抱着一摞刚校对完的书稿从出版社走出来时,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方文敏。她手里拿着一张鲜红的请柬,在秋阳下格外醒目。

“论坛批下来了。”方文敏把请柬递给他,“名称:首届‘中国改革与青年发展论坛’;时间:10月15-16日;地点:清华主楼报告厅;主办方:清华系统工程研究会、北大经济研究中心、社科院青年学者联合会。”

肖向东接过请柬,手指抚过烫金的字体。三个月了——从七月开始策划,八月写方案,九月跑审批,十月定细节。这期间,他白天在出版社做编辑,晚上和周末全部投入论坛筹备。因为“暂停教学工作”的身份,他不能以官方名义参与,只能做幕后推手。

“嘉宾名单呢?”他最关心这个。

“全部确认了。”方文敏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吴敬琏、厉以宁、董辅礽三位老师答应做主旨发言。还有周其仁、张维迎、华生这些年轻学者也都确认参会。最难得的是——”她压低声音,“孙冶方先生的秘书回话,老先生身体允许的话会到场半小时。”

孙冶方!这位在文革中饱受磨难、改革开放后大力倡导商品经济理论的经济学泰斗,如果能来,论坛的分量将完全不同。

“郑卫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有。”方文敏神色严肃,“他给学校党委写了封信,说这个论坛‘邀请的学者思想倾向复杂,可能传播错误观点’。党委把信转给了研究会,要求我们‘确保讨论在正确轨道上进行’。”

肖向东冷笑。还是老套路。

“另外,”方文敏继续说,“我打听到,郑卫国联系了几个老牌经济院校的保守派教授,准备在论坛上‘提问质疑’。他可能不会亲自来,但会派代表来砸场子。”

“意料之中。”肖向东把请柬收好,“论坛日程怎么安排的?”

“第一天上午开幕式和主旨发言,下午分论坛:经济改革、科技发展、社会转型。第二天上午继续分论坛,下午闭幕式。”方文敏说,“我们特意把最具争议的话题放在第一天下午——价格双轨制、股份制、私营经济。要辩论,就让他们辩个够。”

“场地、经费、宣传呢?”

“场地是清华免费提供的,说是‘支持学术活动’。经费”方文敏笑了,“你猜谁出了大头?”

“谁?”

“深圳华深电子,李卫国以‘支持青年学术活动’名义捐了三万。还有——”她眼神闪烁,“林美娟从她的科研经费里挤出了五千,说是‘冻干技术转让的第一笔收益’。

肖向东心头一暖。这些战友,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伸出援手。

“宣传方面,孙晓芸帮忙联系了《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的记者,还有新华社国内部。她说,这次论坛‘值得记录’。”

一切都准备好了。肖向东看着秋阳下的清华园,想起九年前在近春园石桌旁的第一次秘密集会。那时他们只有四个人,讨论要压着声音,担心被人听见。现在,他们要在可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里,公开讨论这个国家最核心的变革议题。

这就是进步。虽然慢,但确实在前进。

10月15日上午八点,清华主楼报告厅已经坐满了人。过道里加了椅子,后面站满了人,窗户边也挤着听众。来的不只是清华北大的学生,还有从人大、北航、北师甚至天津南开赶来的年轻教师和学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兴奋和紧张的躁动。

肖向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今天不是组织者,不是发言人,只是一个普通听众——这是学校的要求,也是他主动的选择。聚光灯应该照在那些站在讲台上的人身上。

八点半,论坛开幕。主持人方文敏走上讲台,简短开场后,请出了第一位主旨发言人:吴敬琏。

这位当时五十六岁的经济学家走上讲台时,会场安静了一瞬。他穿着朴素的中山装,眼镜后的眼神温和但坚定。

“同学们,老师们,今天我想谈一个基本问题:什么是改革?”吴敬琏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改革不是修修补补,是体制的变革。而体制变革的核心,是从计划经济转向有计划的商品经济。”

他没有用任何艰深的理论,而是用最直白的语言,讲解价格机制如何调节供求,市场竞争如何激发活力,企业自主权如何提高效率。每个观点都配了实际案例:安徽农村的包产到户、首钢的利润留成试点、浙江温州的个体经济

“有人担心,商品经济会导致混乱,会导致两极分化。”吴敬琏话锋一转,“这种担心可以理解。但我们要问:是贫穷的平均好,还是富裕的差别好?是僵死的公平好,还是动态的效率好?社会主义的目标是共同富裕,但共同富裕不是同步富裕,更不是共同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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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响起掌声,起初零星,然后连成一片。

第二位发言的是厉以宁。他讲股份制,讲企业改革,讲“试错权”。一句“中国的改革光靠价格改革是不行的,必须进行企业制度改革”引起热烈讨论。

第三位董辅礽讲得更直接:“计划经济的一个根本缺陷是信息问题。中央计划部门不可能掌握瞬息万变的亿万种需求信息。而市场,通过价格信号,自发地完成了信息传递和资源配置。”

三位经济学家的发言,像三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台下的人有的奋笔疾书,有的皱眉思考,有的兴奋议论。

下午的分论坛,气氛更加热烈。经济改革分论坛里,关于“价格双轨制”的争论几乎白热化。

“双轨制是权宜之计,长期必然导致腐败!”一个中年教师站起来发言,肖向东认得他——郑卫国联系的那几位保守派教授之一,“同一商品两种价格,给权力寻租提供了空间。应该尽快并轨,要么全计划,要么全市场!”

周其仁当时还很年轻,但反驳得犀利:“并轨?怎么并?一夜之间放开价格,苏联东欧的教训还不够吗?双轨制确实有问题,但它是转型的桥梁。我们要做的是建好护栏,防止人掉下去,而不是把桥拆了。”

“那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到资本主义去?”

“社会主义也可以有市场!”另一个年轻学者站起来,“十二届三中全会已经明确‘有计划的商品经济’,这就是方向!”

辩论持续了一个小时。肖向东在后排静静听着,心里感慨:这就是思想解放的过程——从不敢讨论,到可以讨论;从一边倒,到多种声音;从意识形态划线,到实际问题争辩。

科技发展分论坛里,讨论同样激烈。陆文渊介绍了伺服系统的攻关进展,杨志远讲了汉字传呼机的产业化前景。最让人意外的是,陈思北专程从上海赶来,带来了伺服系统原理样机的测试视频。

“但是我们遇到了审批问题。”他话锋一转,“进口测试传感器需要外汇,需要批文,需要层层审批。等批文下来,技术可能已经落后了。这就是我们面临的现实:技术攻关不易,制度突破更难。”

社会转型分论坛里,讨论涉及更广泛的议题:户籍制度改革、教育公平、医疗改革林美娟也在这一组发言,讲疫苗冻干技术推广中遇到的体制障碍。

“技术是现成的,能救人,能省钱,但就是推不开。”她说,“因为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规章,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考虑。有时候我觉得,改革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不是资金,是人的观念和部门的利益。”

每个论坛都在燃烧。报告厅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不是暖气太足,是思想在碰撞。

傍晚休息时,肖向东在走廊遇到了周教授。老先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周老师。”肖向东走过去。

“向东啊,今天这个场面,”周教授转过身,眼神里有欣慰,“让我想起了1956年。那时也有过这样的讨论,关于生产力、关于价值规律、关于百花齐放。后来”他没有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

“后来运动来了,讨论停止了,很多人被打倒了。”周教授声音很轻,“所以今天看到这些年轻人敢说敢想,我很高兴,但也担心。”

“担心历史重演?”

“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周教授说,“有前进就有回调,有开放就有收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正说着,方文敏匆匆走来,脸色不好:“向东,出事了。”

“怎么?”

“孙冶方先生来不了了。”方文敏压低声音,“刚接到电话,老先生昨晚突发心脏病住院。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医生严禁外出。”

肖向东心头一沉。孙先生的缺席,会让论坛的分量打折扣。

“还有,”方文敏更小声了,“我听到消息,郑卫国联系了《红旗》杂志的人,可能要发文章批评这个论坛,说‘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在高校蔓延’。”

两记重击。肖向东深吸一口气:“明天的主旨发言怎么办?”

“吴敬琏老师说,他可以把时间延长,讲得更深入些。”

“也只能这样了。”肖向东说,“至于《红旗》的文章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天上午,论坛继续。虽然少了孙冶方,但讨论热度不减。年轻学者们的发言更加大胆,有些观点甚至比昨天的老先生们更激进。

中午休息时,肖向东在洗手间听到了两个参会者的对话:

“你听说了吗?郑卫国他们准备写内参,说这个论坛‘问题严重’。”

“听说了。但有用吗?这么多学者都来了,媒体也报道了。”

“难说。上面风向一变,今天的热闹明天就可能变成罪证。”

肖向东洗完手,没有出去,等那两人离开。改革从来都是在夹缝中前行,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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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闭幕式,吴敬琏做总结发言。这位经济学家今天显然做了充分准备,讲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两天的讨论,让我看到了中国改革的希望——希望在年轻人身上。”他说,“你们敢于思考,敢于质疑,敢于提出新思路。这是最宝贵的。”

“改革的路还很长,会遇到很多困难。可能会有反复,可能会有挫折。但历史的大方向是明确的:中国要现代化,要富强,要人民幸福。这个目标,任何力量都改变不了。”

“作为学者,我们的责任是探索真理,是提供方案,是为改革铺路。这条路,我们要坚定地走下去。”

掌声如雷。许多人站了起来,把手拍红了。

论坛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去,报告厅渐渐空荡。肖向东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空荡荡的讲台。

方文敏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累了?”

“有点。”肖向东说,“但值得。”

“是啊,值得。”方文敏看着前方,“九年前在近春园,我们讨论这些话题还要偷偷摸摸。今天,可以在这里公开讨论。这就是进步。”

“但还不够。”肖向东说,“论坛结束了,但改革还要继续。我们要把讨论变成行动,把思想变成实践。”

“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肖向东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关于成立‘青年改革实践基金’的倡议》。用论坛的结余经费做种子基金,支持年轻人的改革实践项目——可能是技术攻关,可能是社会调查,可能是政策试点。”

方文敏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个好。但谁来管?怎么运作?”

“成立理事会,公开透明运作。”肖向东说,“邀请有改革精神的老同志做顾问,年轻人具体操作。最重要的是——独立。不受任何部门直接控制,真正支持那些有想法、敢实践的人。”

“难度很大。”

“但值得尝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报告厅的灯光暗了下来,窗外夕阳西斜。

“向东,”方文敏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做的这一切,最终会怎样?”

肖向东看着窗外的晚霞,许久才说:“我不知道最终会怎样。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做,就肯定不会怎样。”

“就像种子。我们不知道哪颗种子能长成大树,但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多播撒种子,给它们土壤,给它们阳光。”

“然后,相信时间,相信生长。”

夕阳的余晖洒进报告厅,给空荡的桌椅镀上一层金色。这个下午,三百个年轻人在这里思考、争论、憧憬。而明天,他们将回到各自的岗位,带着新的想法,继续各自的工作。

论坛结束了。

但思想的火种,已经播下。

改革的路,还在延伸。

而他们,还在路上。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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