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的春天,上海外滩的梧桐树刚刚抽出新绿。
肖向东站在和平饭店套间的窗前,手中《上海证券报》的头条赫然是《真空电子股价突破500元大关》。他嘴角微扬——这是团队运作成功的第三只翻倍股票。
“向东,周总到了。”
李卫国推门进来,身后是陈思北和上海万国证券的副总经理周明。这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放下公文包,取出厚厚一摞资料。
“肖总,按您要求筛选的六家‘壳公司’。”周明推了推金丝眼镜,“都在这里了。”
一、选壳
资料摊在会议桌上。六家上海本地上市公司,市值三千万到八千万,主营业务普遍亏损。
陈思北拿起其中一份:“‘上海华光电子’,业务相关,年亏一百二十万。”
“太相关反而不好。”肖向东摇头,“证监会审查最忌同业竞争。要找主营业务完全不搭边的。”
李卫国翻到另一页:“这家‘上海纺织机械三厂’呢?主营纺织机械,去年亏损两百万,但厂房在浦东陆家嘴边缘,占地八十亩。”
“陆家嘴?”周明接话,“市里正在规划金融贸易区,消息还没正式公布。这八十亩地如果变更用途,价值至少翻五倍。”
肖向东眼中锐光一闪:“股东结构?”
“总股本两千万股。国有股占六成,其中纺织局持三成;职工持股会一成五;流通股四成。”
肖向东走到白板前,飞快写下四步战略:
秘密收购——拿下流通股和职工股
谈判攻关——说服纺织局转让国有股
资产置换——注入北斗科技业务
更名复牌——完成借壳
“资金呢?”李卫国问,“我们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八百万。
肖向东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箱子。里面整齐码放着五十沓股票认购证。
“1990年底买的,现在黑市均价八千元一张,一沓一百张。”他平静地说,“全卖掉,能回笼四千万。”
陈思北深吸一口气:“你一直捂着,就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撬动上亿市值的机会。”肖向东收起箱子,“现在,机会来了。”
二、暗战
收购在三条战线同时打响。
第一条战线:二级市场。
通过万国证券的二十个散账户,团队开始秘密吸筹。。
但市场仍有察觉。。《上海证券报》出现分析文章《纺织行业整体亏损,三厂何去何从?》,暗示可能重组。
“有人抢先了。”李卫国拿着报纸进来。
文章署名“郑国华”。
“郑卫国的人。”肖向东冷笑,“老对手也盯上这块肉了。”
郑卫国自1989年任“特约指导”后,暗地较量从未停止。其侄郑国华进入万国证券分析部,显然是一步棋。
第二条战线:职工持股会。
陈思北主动请缨:“我去谈。工人在乎两件事:下岗后的生计,和股票的价值。”
他在厂区对面招待所住下,白天找持股会代表喝茶,晚上走访工人家庭。
职工股可按市价25倍现金收购,或1:1置换新股
“陈工,你说重组后股价能涨,凭啥?”持股会会长、老钳工王师傅将信将疑。
陈思北打开北斗科技的财务报表:“王师傅请看,我们去年净利润四百二十万,今年预计突破六百万。若注入上市公司,按股市三十倍市盈率算,市值约一点八亿。而三厂现在市值仅三千六百万。”
“翻五倍?”
“保守估计。”陈思北微笑,“若浦东开发消息正式公布,那八十亩地”
他没说完,但老工人们都懂了。
第三条战线:纺织局。
这是最难啃的骨头。副局长赵志坚是典型计划经济干部,对“卖厂”本能抵触。首次谈判就拍了桌子:“三厂是国营老厂!三千工人要吃饭!你们想都别想!”
肖向东不着急。他通过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关系,拿到了内部文件《关于加快浦东开发开放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
五月三日,他再次拜访,将文件复印件推了过去。
“赵局长,陆家嘴要建成中国的华尔街。这八十亩地,未来要么拆建金融大厦,要么迁往郊区。拆,工人全下岗;迁,纺织局要掏至少两千万搬迁费。”
赵志坚翻看文件,额头渗汗。
“我们的方案呢?”肖向东继续,“一、接收全部在职工人;二、支付三千万转让款,够您在郊区建新厂还有余;三、重组后公司,纺织局保留10股权,享未来增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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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请示市领导。”
“市里已原则同意。”肖向东亮出底牌,“这是分管副市长昨日的座谈记录——‘对长期亏损国企,要大胆尝试股份制改造和资产重组’。”
赵志坚摘下眼镜,揉着太阳穴。许久,长叹一声:“时代变了你们真敢干。”
五月十日,纺织局党组会议通过决议,原则同意转让30国有股。
三、闯关
股权收购基本完成后,真正的硬仗才开始——证监会审批。
1991年的中国证券市场尚在婴儿期,借壳上市无先例可循。报送材料堆起半人高。六月中旬,证监会反馈下来:三十八个问题。
“最核心的是这条。”陈思北指着第一条意见,“‘北斗科技作为通信设备企业,为何选择纺织机械企业重组?是否存在规避ipo排队嫌疑?’”
“还有这条。”李卫国指着第二十三条,“‘重组后主营业务根本变化,是否构成变相上市?需否按新股发行程序重新审批?’”
肖向东逐条看完,反而笑了:“愿意提问题,说明有沟通余地。最怕直接否决。”
他亲自带队飞往北京。白天在证监会沟通,晚上拜访专家学者,寻求理论支持。
关键突破来自一位经济学泰斗。那位参与起草十三大报告的老教授,听完陈述后提笔写道:
“股份制改造和资产重组,是搞活国营企业的重要途径。通过优质资产注入实现‘腾笼换鸟’,符合市场经济规律与改革开放大方向。此类探索应当鼓励。”
这段话被附入补充材料重新提交。
七月,证监会松口,但提出三个附加条件:
承担原企业全部历史债务
控股股东三年内不减持
聘请证券资格会计师事务所进行三年跟踪审计
“全部接受。”肖向东毫不犹豫。
四、上市
1991年8月26日,上海证券交易所。
上午九点,开市锣响。
交易大厅电子屏幕上,“上海纺织机械三厂”的代码旁,名称已变更为“北斗科技”。。!成了!”
肖向东站在大户室窗前,看着跳动数字,沉默不语。
李卫国拍了拍他的肩:“从北大荒地窖,到上交所大户室,十五年。”
“从油灯下的禁书,到电子屏上的股价。”陈思北感慨。
电话响起,是郑卫国。
“肖向东,你赢了这局。”对方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资本市场水深,小心淹死。”
“谢谢提醒。”肖向东平静回应,“水越深,才越能练出好水手。”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团队:“借壳上市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用这个平台做三件事:一、融资扩建数字程控交换机生产线;二、收购两家上下游企业;三、启动研发第二代移动通信技术。”
“移动通信?”陈思北眼睛一亮,“模拟信号的大哥大?”
“不。”肖向东摇头,“直接研发数字gs系统。模拟已是夕阳,数字才是未来。”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厚报告,封面写着:《关于中国自主研制第二代数字移动通信系统(gs)的建议》。
窗外,黄浦江上百舸争流。
改革大潮以不可挡之势向前奔涌。而那些曾在冰河期保存火种、在解冻期奋力破冰、在涨潮期勇立潮头的人,正站在新的起点上。
资本大幕已拉开,技术竞赛进入新赛道。肖向东知道,他们这群“逆流者”和“弄潮儿”,将要面对的是更广阔也更凶险的深海。
但这一次,帆船已经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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